“没什么。”扬转身,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货仓的地面上,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指定的架子上。艾娃站在旁边,抱着风灯,看着他。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明天带一本书给你。我父亲的书。他有很多书。”
扬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棕色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他说。
他戴上面罩,从货仓的后门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码头上只有几盏火把在风里摇。他往锅底的方向走,去见一个人。
锅底的入口在码头东边的乱葬岗附近,扬经过玛莎的墓地,没有墓碑,乱葬岗的人不需要墓碑。在一个快要倒塌的棚子下面,掀开地板,是一道铁梯子。他踩上去,梯子吱呀吱呀地响,声音在黑暗里传得很远。
走到下面的时候,莉娜已经在等他了。
“你今天来晚了。”她蹲在隧道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在墙上画着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扬没有回答。他往隧道深处走,莉娜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很轻,像那些在地下长大的东西。
“先生今天不太好。”她在身后说。
“什么意思?”
“他不吃饭了。也不说话。就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扬加快了脚步。
锅底很深。从入口到奥布里的空洞,要走一刻钟,穿过旧世界的站台、商铺、仓库,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暗,越来越湿。墙壁上的瓷砖早就掉光了,露出下面的砖头,砖头上刻着看不懂的符号——旧世界的文字,三百年前的人写的,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奥布里住在设备层的一个侧洞里。那里以前是泵房,有一台巨大的机器,锈得不成样子,蹲在角落里,像一个死去的巨人。奥布里把床铺在机器的旁边,就着机器残骸上的一盏油灯看书。
扬到的时候,油灯还亮着,但奥布里没有看书。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先生。”扬蹲下来,和他平视。
奥布里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他看了扬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先生。”扬又叫了一声。
“你来了。”奥布里的声音很轻。
“嗯。”
“今天搬了什么?”
“箱子。长条的,上面写着‘永恒之床’。”
奥布里短促地笑了一下。
“长眠柜。”他说,“他们开始装长眠柜了。快了。”
“什么快了?”
奥布里不再回答,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天花板。那些陈年水渍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个模糊的形状。
“识字的人,不该只用来搬货。”他忽然说。
扬没有说话。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你识字,”奥布里说,“你有眼睛,有脑子。你不该只用来搬货。”
“那该用来做什么?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做不了。”
奥布里沉默了很久,有水从天花板上渗下来。
“你母亲喝过残晶。”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废料。星陨铁烧完剩下来的渣子。”
奥布里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虽然很微弱,像快要灭掉的油灯。
“谁告诉你的?”
“禁区里的人。”
“她还告诉你什么?”
“没有了。”
奥布里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扬的手心里。是一本书。很小,巴掌大,皮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
“拿去看。”他说,“看不懂的字问我。”
扬翻开第一页。
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但能认出。第一行写着:
“神是假的。”
扬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有动。
“这是什么?”他问。
“真相。”奥布里说,“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扬把书合上,攥在手心里。书很小,很轻,但他觉得沉,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
“奥布里,我问过你很多次,你从哪里来?”他问。
奥布里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慢很浅,仿佛下一秒就要停了。
“先生?”
“我累了。”奥布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明天再来。明天我告诉你。”
扬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玛莎快要死掉之前的嘴唇也是这个颜色。
扬站起来,把书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
“明天我来。”他说。
奥布里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或者没有睡着。只是闭上了眼睛。
扬转身往外走。莉娜在洞口等他,蹲在地上,用石头在墙上写字。她写了“人”,又写了“天”,歪歪扭扭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
“骗人。”
扬没有回答。他往隧道外面走,莉娜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锅底的入口处,扬停下来。
“你回去睡。”他把一枚带着体温的铜币放进莉娜手心。
“你呢?”
“我上去一趟。”
莉娜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扬知道她在看他的眼睛。所有人都看他的眼睛。蓝色的,不该出现在一个码头工人脸上的蓝色。
“小心点,哥哥。”她说。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莉娜不是一般的小女孩,她很聪明,机智,身体灵活,天生就适合在锅底生活,但扬不愿意她一直生活在这里。
玛莎死了,他应该开始攒钱,这样日子总有一天会好起来。还有,他会报仇。扬这样想着,他爬上铁梯,走到地面上。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码头上没有人。只有海鸥蹲在木桩上,缩着脖子,像一堆灰色的石头。
他往禁区的方向走,仅仅为了看那个东西。那个比教堂还高,在月光下反光的东西。
走到禁区墙外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墙很高,上面有铁刺,门关着,守卫在远处巡逻。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那本书。很小,巴掌大,皮面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又看到那行字:
“神是假的。”
他把书合上,塞回衣服里。
他抬头看着禁区的高墙。墙后面有什么?
奥布里知道。艾娃的父亲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