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恩·阿克苏姆是个过分漂亮的孩子。漂亮在灰港城的神眷者中并不算什么特点,神眷者数量稀少,五官标致,通常都是黑发,他们手细,背直,穿着纯白的圣袍,圣痕在掌心。
但拉维恩还是很不一样,他太白了,接近苍白,隐约可见太阳穴下的淡蓝色血管,这让他看起来有种大理石雕塑般的不真实感以及,肃穆。不少贵族私下里议论,说他比灰港所有的神眷者看起来都更像是神的孩子。
拉维恩的眼睛是灰色的,阿克苏姆家族的人都是这种颜色的眼睛,他们说这是灰港统治者们的标志。
他差一点被家族抛弃,因为血脉退行。
这是神眷者中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不合格的人,圣痕会淡,力量会退,神的恩赐就会收回。
阿克苏姆领主有五个孩子,两个在幼年夭折,一个被送走,只剩下长子达米安和次子拉维恩。达米安是个完美的继承人,圣痕清晰,体格强壮,性格冷酷。
而拉维恩是多余的。他的圣痕在十二岁那年开始变淡,从掌心往手腕方向褪,像灰港退潮时的水。祭司说这是“神的考验”,父亲没有说话。拉维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在被淘汰。
但圣痕没有完全消失。它停在手腕处,像一道烧焦的疤,不痛不痒,只是在那里。父亲没有再提送走他的事,但也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拉维恩有时候想,如果圣痕继续褪下去,褪到消失,他会去哪里。灰港的深海区?还是某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期望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一种很淡、很冷的,最后什么都不剩的东西。
拉维恩在十五岁那年被派去禁区,做物资统筹。这不是一个孩子该做的事,但阿克苏姆家族不需要没有用的人。他每天清点从烬城海运出来的星陨铁,登记从灵触者工坊送来的零件,核对那艘船的建造进度。他学会了在表格上签字,学会了在会议上沉默,学会了在父亲问“有没有问题”的时候说“没有”。
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或许比他做得更好,可父亲还是托付给他,拉维恩觉得这是父亲对他的一种培养。即使无法成为继承人,他对整个家族依旧是有用的。
一直有用,直到最后那天。
主城的阿克苏姆宫经常会定期举办一些舞会,阿克苏姆领主在舞会上发现了小儿子的另外一个用途——他很招人喜欢,不仅女的喜欢,男的也一样。领主看不上这些人,但需要他们。那些灵触者家族的继承人、其他领地的使节、甚至是圣碑城来的蓝眼睛祭司,都喜欢和拉维恩说话。他安静,不会说错话,灰色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他在认真听。他确实在认真听,每个和他说话的人,都觉得自己被拉维恩认同了。
他们觉得很满意,阿克苏姆领主也就满意了。深灰色的眸子流露出难得的笑意。舞会后,他们会商议别的事情,拉维恩这个时候就会很识趣地退出去,像个幽灵。
拉维恩十五岁到十八岁那三年,是灰港社交季最受欢迎的装饰品。他站在父亲身后,穿着量身裁体的白袍,圣痕藏在袖口下面,对每一个走过来的人点头、微笑、说“是的”“当然”“您说得对”。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舞会结束,等天亮,等第二天去禁区,然后对着一堆数字和表格,什么都不用想。
禁区比舞会好,因为禁区没有人在乎他。
工程师们叫他“阿克苏姆家的二少爷”,语气里带着那种灵触者对神眷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疏远。他们不需要他笑,不需要他听,只需要他在报表上签字。签字的笔是黑色墨水,干得很快,一笔下去就是定论。他有时候盯着自己签下的名字看,想,这几个字决定了多少东西。一艘船的进度,一批矿石的去向,一个零件的合格与否。几十万次签字,他从来没有签过“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