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冷静下来需要时间,他也不是那么有空,纯阑给选手们安排了一堆培训和大师课,他给自己和陈酌一点缝隙,认真整理下情绪。
见事态缓和下来,杨聿贤手指在桌上敲着,“梁以酲,我就再说一句。”
“什么?”梁以酲动了下眼皮。
“你跟Anne说的那番话很好,你应该感觉得到,她很认可你的理念,不是每个调酒师都有你这样敏锐的洞察力,这是天赋,”杨聿贤抽掉最后一口烟,把星火掐灭,“所以我建议你爱别人之前,先找找自己在哪里。”
到底是年长些,三十岁的人考虑事情和十几二十岁的人不一样。
杨聿贤昨晚虽然不在现场,却看见了官方发布在赛事网页的沙龙议题总结,很精彩的回答,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梁以酲再因为那个吸血虫一样的家放弃站上顶峰的机会。
不过,他能这么想,也是基于没经历过无家可归的窘境,基于从小在爱里长大,见过许多世面,肩上也没什么非挑不可的担子。
这些先决条件促成了杨聿贤在这年纪可以用足够成熟和理智的眼光看待感情,有局外人的视角。
再者,想安抚梁以酲,叫刘助买张票立刻便能过来,这些东西不需要花费他太多精力和成本。
换句话说,同样一件事,陈酌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才能做到,而他动动嘴皮就可以,所以他也很明白自己在梁以酲心里根本就没法与陈酌并论。
一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阔少,和相依为命的弟弟怎么比?
“比不了。”
邻床大叔夹起一筷鱼,送进嘴里连连摇头,“我儿子上个大专都困难,也就在外头打打工,怎么跟你们家高材生比。”
说着,他冲着在角落忙碌的身影一摆头,“小伙子,你妈都快吃完饭了,你不吃点儿?”
“弄完去。”
陈酌把理好的衣服摞进柜子,没跟躺在床上的常莉对视,撂下一句“有事打电话”,就走了。
身后,他妈尖细的声音从病房钻出来,一边说成绩好有什么用,一边又笑似的把夸赞认下来,跟病房里新来的邻居继续分享教育心得。
陈酌压着眉,听不下那些轱辘话,加快脚步离开医院。
可能因为他最近表现很安分吧,没提过梁以酲这三个字,又因为多了个人扯闲天,所以常莉的情绪目前还算正常。
不过,前提是他妈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患绝症。
是了,常莉住院快一周,陈酌仍没把诊断单拿给她看。
要怎么讲?
直说吗?
这段时间他看着其他重症监护室里的人各种惨叫呕吐,他们有的是化疗后的排异反应,有的是手术清创太疼......反正只要从那条走廊经过,恸哭声不绝于耳,一幅地狱模样。
他要跟常莉说,以后这就是她的日子吗?
走出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陈酌不知道要去哪,说是吃饭,其实就出来透透气儿,买包烟。
沿街往副食店的方向去,风裹上来,带着夏天惯有的潮湿感,很快就把胸腔黏住了,却比消毒水好闻。
......怎么会这样呢?
陈酌望着满大街憧憧烁烁的灯火想。
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亮着的窗格,这么多来往的车......为什么一定是他,一定是常莉。
他攥了攥手,捏不出汗来,得知诊断结果那天已经流干了吧。
说不定常莉也这样想过,怎么是她?
好好一个儿子,为什么偏偏是个同性恋?
所以......哪来那么多怎么和为什么,这种事能有人知道答案吗?
陈酌明白纠结这些东西没意义,只是眼下什么都没开始,好像就已经有点儿扛不住了。
“我说要红底的,不要蓝的,嘶......你是老板么,自己家货都认不全?”
跨进副食店,柜台前有个人影在余光里晃啊晃。
“对对对、就顶头左数第四个!万宝路!”
收款员半天摸不到目标,这人趴在柜台上抻长了胳膊用手指。
陈酌魂不附体,要平时早认出来了,这会儿就没反应,直到被撞了下,那人骂骂咧咧回头。
“操,哪个傻逼挤我?!”
......谁特么挤谁啊?
陈酌抬起眼,各自都一愣。
“老板——!来份三鲜沙锅煲!”
街角大排档,颜钦喊完菜,回头又问:“再来二十串羊肉?”
“随便。”陈酌揣起兜,他现在吃什么都一个味儿。
找了个露天的棚子坐下,满上冰啤,颜钦什么话都没说,拽着陈酌先干了一杯。
就那么巧,暑假刚过去一周,颜钦没急着回家,在申城走走逛逛拍了好多照片,上照相馆洗出来弄了个册子,还写了好几封信准备寄到监狱去。那边回消息说本人收下了,但除了叫他好好上学以外,没说什么别的。
“你呢,怎么样啊?”颜钦拿起酒瓶,看他一眼,“带你妈去检查了吗?”
“去了。”陈酌的语调不悲不喜,“胰腺癌晚期。”
“......”颜钦愣住。
啤酒吨吨吨一个劲儿往杯里流,直到溢出来,大腿陡然湿凉一片,他忙往后退了两下却连声“操”都讲不出来。
“你......”颜钦张了张嘴,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咋安慰啊?
这是能安慰得了的事儿吗?
咚一下。
放下酒瓶,从兜里掏出刚买的那包万宝路,颜钦沉默着,跟陈酌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掉快半包。
好一会儿,菜都上齐了,两人吃些东西,喝不少酒。
颜钦艰难地找了个话口:“那你这......要休学?”他不问都看得出来陈酌家里没别人了,很小声说,“钱怎么办?”
钱?
凑啊。
他妈的工作已经辞了,田野父母还找人来慰问过,至于具体得的什么病,他得寻个时间再和常莉说。
这一周,陈酌半点儿没闲着。
先是给导员去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等暑假结束就去学校把休学办了,然后算了算卡里的钱和常莉的账户和医保。
除了梁以酲给的钱他不会动,剩下能用的都先用了。
再就是保险,好在高中毕业那会儿给他妈上过保险,虽说照医生对病情的判断来看,那一百万赔付投进去估计连个响儿都没有,但好歹能多打几针止痛和靶向药。
诊断单下来之后,陈酌就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前半夜煎熬,后半夜麻木,天快亮的时候把能想到的解决办法理了个遍,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形势不允许他有情绪,情绪阻碍办事,所以暂时丢掉。
“这样哥们儿......实在不行,我这儿还有多的。”颜钦挺仗义地说。
“不用。”陈酌道。
“跟我客气?我不差钱,我的惊天大秘密都被你知道了。”颜钦说。
“不是,”陈酌嘴角扯出来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弧度,“我还有存款,还能找工作,真穷到那一步再说。”
颜钦没说话了,点点头,喝得脖颈熏红,自己的事儿都没想明白呢,操心起舍友来了。
他拣了块鹌鹑蛋吃,眼色很小心地瞟过去,问:“那你哥......”
“发现了吧。”陈酌又抽了支烟出来。
不行,做不到不抽,别的事都能忍。
想到梁以酲,他的情绪根本克制不住。
“我说过,”陈酌点燃那支烟,眸子在火苗映衬下发亮,然后看着颜钦笑了下,“我哥很聪明。”
“......”颜钦笑不出来。
他感觉这种情况下,笑已经成为对方的麻醉剂,不笑不行,得把神经拽着,哪怕装也要对自己装出一副我还行的态度,否则会出事儿。
不过也是,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瞒得住?
“那你怎么办?真不说吗?”
......不说吧。
说不出口。
这事说了,梁以酲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常莉有得救吗?
这是癌症晚期,治愈率小到微乎其微,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连医院都建议他保守治疗就为了让常莉最后过的舒坦点儿了。
而能够让一个人跃身成为世界巅峰的比赛,不是随便都有的。
回去路上,陈酌就边走边冲天边的云发怔。
说好的每天打电话,一通也没拨过。
梁以酲给他发的消息,一条也不敢回。
要说什么呢?
我好想你。
所以别回头看。
你丢下我两次,又总是忍不住回头,所以才一直走不出去。
这次我先走,就不要再被我绊住。
嗡一下。
兜里疯狂震动起来。
陈酌心跳漏掉好几拍,忙掏手机,看清后却一动不动站在了原地。
“嗡——”
它还在震。
“嗡——”
震得手腕都发麻了。
“嗡——”
渐渐地,四周灯火被晕成光圈。
陈酌肩膀颤抖起来,屏幕上的字被弄歪,凸成老大两个“可”,和他碎掉的呼吸一起模糊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