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酲一觉睡到天黑,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一阵眩晕,花半分钟才弄清自己这会儿已经在与故土相隔万里的大洋彼岸。
接着,门被敲响。
新加波华裔选手胡文站在门口,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抱歉,原来你还在睡?”
飞机上,百无聊赖的选手们除了睡觉剩下能做的就是社交,梁以酲座位靠窗,相邻两个是不相干的路人,前面就是胡文。
他记不清了,对方当时好像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有机会想尝尝他那杯新星赛作品“深夏”之类的话。
若放在平时,梁以酲定然礼貌回应,那会儿就没怎么说话。
“是不舒服?”胡文说,“我看你在飞机上状态就不好,需要帮你跟Mia说声叫个医生吗?”
“不用,没倒过时差而已,有点不习惯。”梁以酲说。
听过胡文在行业里的口碑,谦虚正直,技术扎实。很多人来这儿比赛,除了拿名次,拓展眼界和人脉也很重要。
但梁以酲不想social,也不愿意叫旁人看出自己的心情,他道:“找我是有事吗?”
胡文一愣,“你忘了?”
“晚上的欢迎派对还有十分钟开始,我们在群里说一块儿过去,就差你了。”
说了吗?
哦,他没看手机。
跟杨聿贤挂完电话没多久就倒在床上,窗帘都没拉,更没听到还有欢迎派对这回事儿。
“不好意思,”梁以酲揉了揉眉心,“等我两分钟,很快。”
“好,不着急。”胡文笑笑。
得亏胡文性格好,讲分寸也没多问。
去酒店宴会厅路上,他大方表示对梁以酲的欣赏,那场新星赛的决赛现场视频他看了,所有选手里面,只有梁以酲最松弛。
胡文这人,大概就属于那种热衷于“以武会友”的调酒师,于是顺利成章的,派对开始的时候,他和梁以酲就坐在同一匹双人沙发上。
活动现场,一百来人都聚在这儿,什么国家的人都有,大多说着英语各自相互寒暄,端着纯阑官方准备的茶点和酒品。
随后没两分钟,从人群外围传来欢呼,品牌秘密邀请来世界级调酒大师Anne作为今晚的派对嘉宾跟众人分享行业经验。
梁以酲看了眼,只要学调酒的,应当没人不认识这位,但他整个人仿佛置身事外,等Anne和现场其他选手齐齐望向自己的时候,才瞬间被拽回地面。
......要干什么来着?
环节进行到哪一项了?
自我介绍?
梁以酲头脑混沌,面上倒看不出多少,只是一张口就说了中文,蹦出俩字儿才想起来切换语言系统。
总体来说,这场欢迎派对气氛还是很松弛的,大伙儿说说笑笑,介绍完一圈由Anne作为主持开启今天的话题。
她拿起笔,在移动白板上写下飘逸的一个单词——Mixology。
"What is your understanding of 'mixology'?"
"I mean...what do we deliver to our customers? Technical expertise? Curated products? Or the sensory artistry of sight and taste?"
Anne提了这么个问题,现场众说纷纭,胡文在他边上,讲了句“Service”。
"Uh,good,"Anne挑了下眉,看向全场,"Anything else?"
明明是分享派对,无所谓回答的内涵深浅与否,可问题一出,还是莫名叫人生出一股在上课的错觉。
梁以酲心不在焉,身体却下意识跟着紧张,以至于Anne再次看向他的时候,他特别想把目光移开。
"Please."
可惜晚一步。
“......”梁以酲抿了抿嘴,回答道,“mood.”
"I believe that mixology is the harmonious collision of emotional states,"他解释,"Specifically, it requires a profound understanding of three layers of emotion: the customer's prevailing mood, the inherent character of each base spirit and ingredient, and the mixologist's own creative intuition. "
"These elements collectively constitute the core narrative that authentic mixology aims to convey."
梁以酲的英语水平还行,只是太久不用,生疏许多,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回答让Anne眼睛亮了亮。
是的,从干这行的第一天开始,梁以酲就觉得情绪最重要。
无论顾客、用材、每种基酒背后酿造的故事或是调味的框架,这一切的一切,只是通过“酒”作为媒介进行叙述,情绪才是根本。
他现在情绪就很不好。
需要两杯威士忌灌下去一觉到天亮。
杨聿贤就是转天一早到的。
梁以酲接到电话,让他去趟隔壁酒店,跟这儿就隔着二百来米。
洗漱完,他拿上手机出门了,自一进去,杨聿贤便拿着毛巾跟他打了个照面。
“来了?”
杨聿贤打量着梁以酲的脸色,白,眼周晕着疲倦的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喝酒喝的。
“等我会儿,洗个澡十分钟,”他指着窗边的桌子,四五道菜在上面搁着,“吃了早餐再说吧。”
梁以酲嗯了声,在背光处坐下。
一大清早,多伦多的太阳似乎比国内热烈。
澄亮的光照在瓷盘上,香味儿飘进鼻腔,梁以酲皱了下眉,觉察出胃囊在痉挛起来才想起来自己两天没吃饭。
这事儿吧,就属于没意识到还好,大脑都陷在情绪里,没接受到信号,但一下反应过来就突然疼得厉害。
他捂着胃塞了口煎蛋进去,咀嚼。
阳光落在后背,隔着衣料把皮肤晒得发烫,梁以酲听着浴室里的水声,胃里有了点东西,思绪渐渐才回笼。
二话不说放下所有事赶过来,足以说明他说那句话的影响有多大。杨聿贤为SiLENCE也好,为他这个人也好,梁以酲都没必要跟对方犯拧。
可他在担心的那件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过去的。
吃过早饭,杨聿贤坐在他对面,很直白地说:“你清楚退赛要付违约金的吧?”
“清楚。”梁以酲垂下睫。
他清楚,却给不出来。一时的冲动显得他幼稚又无理取闹,可平复情绪过后仍放不下。可他也不能对杨聿贤和SiLENCE不负责任,于是到现在也没想出什么妥善的解决方式。
推开窗,杨聿贤点了支烟,目光穿过烟雾看向对面,“要回去可以,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
梁以酲蹙了下眉。
“因为陈酌?”
杨聿贤想不到还有第二个能让梁以酲变成这样的人,抛开老板的身份,他以朋友的口吻问:“梁以酲,你有脱离开陈酌看过你自己吗?”
脱离?
怎么脱离......?
他没脱离过。
起初,梁以酲不是看不出来养父母的区别对待,他生过怨,不是你们把我带回来的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他又不敢有怨,真被赶走又该怎么办?
陈酌,刚出生就丁点儿大,皱皱巴巴,话都不会说。他整日看着那个比他还小的团子从皱变胖,只要有一点吃不好、睡不好、拉了裤兜就会闹。
梁以酲讨厌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弟弟,可要看着他一直那样哭下去吗?
......别哭了。
你哭我也不会舒服,我头好痛。
我的弟弟看起来好可怜,和自己一样可怜。
梁以酲按照常莉交代的,给陈酌泡奶粉,哄陈酌睡觉,给陈酌换尿不湿。那双眼睛,出生后几天就能睁得老大,有天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喊他哥哥。
连妈妈爸爸都不会叫的团子,开口叫他哥哥。
他是陈酌的哥哥。
纵然没有血缘,他也是。
杨聿贤不知道梁以酲想了什么,掸掉烟灰,跟随灰烬一同滚落的还有许多怜爱和妒忌,“要是你说,你就是不想再这条路上继续发展了,甘愿做个普普通通的调酒师,我可以付这笔违约金。”
梁以酲睫毛一颤,抬眼看过去。
“但要因为陈酌,不可能。”
天朗气清,云都凝不成形,许多被掩着、藏着、秘而不宣的东西倏然暴露在白日里。
梁以酲与杨聿贤平视着,感受到对方褪去伪装,逐渐变得明晰的目光。
“......你知道的,对吧?”梁以酲说。
虽然不清楚杨聿贤对他的友情到底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但重要的是眼下这样说,等于是对方直接摊牌,明确了就是知道他和陈酌的事。
杨聿贤说了声“是”,很诚实。
只是面对更加诚实的梁以酲,受不住对方与往常毫无二致且丝毫不带触动的眼色。
他扭过头,汲取着窗外的空气。
在麻烦面前,这些私人感情没那么着急要被解决,要紧的是GC赛,梁以酲不知道受什么刺激突然要退赛。
就在他还要再问的时候,梁以酲微垂下头,说了句:“我妈也知道了。”
杨聿贤一怔,指间烟身抖了两下。
“知道什么?知道你跟陈酌......?”他倾身问,“你确定?”
“不确定,”梁以酲凝住瓷盘上的光点,“但八九不离十。”
“杨哥,我妈身体不好,可能因为这事儿已经气出病,我不能让陈酌一个人......”
“你问过他吗?”杨聿贤突然说,“我的意思是,认真聊聊。”
“没。”
陈酌不愿意告诉他,在假装分了心。
而且在那通电话之后就没再联系他了。
或许因为时差,或许因为本来就打算好那样骗他,再或许,因为他弟弟遇到什么麻烦根本顾不上。
总之昨晚他睡前给对方发去消息,却没收到任何回信。
杨聿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样,首先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没必要立刻就回去,对吧?”
“我说句难听的,如果你养父母是个有良心的,也落不到今天,你养母就是生再严重的病,打从她把你赶出来那天起,就该清楚这些事不由你来管。”
梁以酲一瞬不瞬看着他。
“你看我我也这么说,”杨聿贤笑了,“怎么,我讲的都是实话。”
“而且你不觉得陈酌也是因为清楚这些,所以才那样问我么。梁以酲,你弟还是挺硬气的,他希望你好,就算你养母真的得了绝症,他也不会再让你插手。当然,我也只是猜测,不过如果真是这样,我倒觉得他长大了。”
梁以酲移开眼,喉结滚动两下,他现在心绪乱的快要失去思考能力,“等过些天吧,我给他再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