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就黑了。

枫叶在深夜里摇动，秋幡招展，从窗隙把凉丝丝的月光送进来。

收回视线，梁以酲头顶仍是那盏灯，照得眼前朦胧一片。

今天似乎就他一个客人，店里太安静，能听见机器嗡嗡声，还有钢钉刺穿皮肉的脆响。

女孩处理完一块地方，换针戳下去，血冒出来的瞬间，她用棉纱擦了下，问：“疼吗？”

“还可以。”梁以酲道。

女孩点点头，继续下针，“上次有个白男过来也是扎这儿，打完麻药还疼得滋儿哇乱叫，”她好奇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梁以酲偏过头。

“欸等等，让我先猜猜......”女孩一边上墨一边说，“模特？航空？”

梁以酲半阖着眼，“调酒的。”

“哇......调酒师啊！”女孩眸子一亮，想到什么，“不会是那个什么GC赛的吧？”

“嗯。”

“牛，”女孩盯住手下的动作，直起身来又看了看，问，“那你刺这个干什么？调酒师不应该纹个酒杯或者冰块之类的么？”

梁以酲：“单纯喜欢。”

女孩抬眉笑笑，“是，喜欢什么就刺什么，”她调整了下光源，“快了啊，弄完最后一点就ok。”

将近四五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这条街都熄了。

梁以酲径直往地铁站的方向去，迎面秋风一刮，胸骨和侧腹都火燎似的疼。他紧了紧外套，感觉不到似的，只低头踩着叶子往前。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理智来讲，似乎没什么实际作用，还很幼稚。

在身体刻下痕迹，然后呢，这件事的性质会因为多了两个标志而变得有所不同，或是证明这段感情明明不止是亲缘，无法被抹杀吗？

梁以酲脚步停住，看着街对面闪烁的红绿灯。

离比赛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好像需要一点体面，一点自己给自己的勇气来迎接再次失去陈酌的日子。

他踏上斑马线，盯着脚下路一直看......

这是他的方向吗？

......没了陈酌的梁以酲，该往哪去呢？

到站口，兜里手机终于传来杨聿贤的两条回信。

[浪不浪费我说了算。]

[不谈别的。身为老板我也得帮你庆祝庆祝，还有比赛的事儿，我得多盯着你。]

梁以酲对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杨聿贤是一天后抵达的多伦多，下飞机，在酒店补了会儿觉，晚上拉着他去了一家预约制的中餐厅。

白人饭嘛，刚开始就是吃个新鲜，要是天天吃，人都得原地瘦十斤。

杨聿贤给盛了碗虫草鸡汤，“多吃点，别还没开始比人就倒了。”

“不会。”梁以酲道。

“最好是。”杨聿贤看他一眼，那脸瘦都凹下去了，到底是没好提陈酌那件事的劲儿究竟缓没缓好。

两个人，五道菜，两荤两素带一甜品，梁以酲说不吃蛋糕，所以杨聿贤点的杏仁酪。

这家店在当地属于高端且很有名的中餐厅了，倒不是洋芋哥故意砸重金，主要是便宜的他吃不下去。

边吃边聊，杨聿贤提起GC今年的赛制，“跟往年一样，全赛段都是积分制，专业评审加现场观众投票。建议你前面几场稳一点儿，在别人的地盘上，国内选手不太占优。”

“嗯。”梁以酲道。

赛前培训安排的很密，规矩他都知道，对于调酒这件事梁以酲极少焦虑，焦虑就做不出好喝的东西。

问题是他现在不清楚自己算焦虑还是不焦虑。

人在负面情绪里待久了，是会失掉判断的。

吃完饭，把人送到酒店，杨聿贤第二天下午还要飞回国内，梁以酲拿着对方送的礼物回了自己房间，拆开盒，里头是一条小众品牌的织纹领带。

杨聿贤当时是这么说的：知道贵的你不收，就是个装饰品，比赛要上镜的，好好加油。

看着领带，梁以酲神又跑了，跑到行李箱的角落，那里头塞着很多从国内带过来、杂七杂八的零碎。

其中被一个小盒装起来的，躺着陈酌写给他的九张有求必应券。

昨晚国内时间10月16日23点59分，梁以酲给陈酌发了几条消息，结果是杳无音讯。梁以酲的自尊和羞耻心，似乎已经掉落到一个极点，沉底，反而踏实了。

把领带收起来，他进了浴室。

才刚埋钉纹身的第三天，脱掉衣服，锁骨往下那块儿还渗血。

梁以酲拿来药水，把渗血的地方都处理掉。镜子此刻正映出一具年轻却消瘦的躯体，肌肉没了往常的生机，嶙峋的骨头从皮肤下面顶出来，浮现一道道阴影。

阴影之上，沁着不规则的墨线，它们攀附肋骨，交缠着，一直从胸壁斜游到侧腹，是飞机云的形状。

他让人设计了一片云，而那架小飞机就遨游在靠近背部的位置，像要钻进后心似的。

梁以酲盯着镜子里的图案看了一会儿。

「哥，我带你走好不好？你等我长大......我以后开飞机带你走。」

要是镜子有意识，可能这会儿都害怕了，但这个盯着它的人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下头笑了声，很轻很轻一声。

十一月。

在国内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多伦多温度骤降，月初下过几场雨，然后紧锣密鼓的，GC赛决赛赛段首场在国际会展中心举行。

很幸运的，虽然天冷，但室内有暖气，现场连观众带媒体，再加上品牌方和选手，少说也得有一千来号人。

跟其他比赛不一样，多人调酒大赛通常同时进行，评审师和现场观众随意走动，每位调酒师各自负责自己的吧台，能否招揽到顾客全凭调酒师本人是否足够有吸引力。

此刻梁以酲面前就围着十来号人，摄影师在一旁，镜头对准他，给了个巨大的特写，又移到半身，展示作品内容。

“城市之味”——这是首场比赛的主题定调。

纯阑要求选手们根据前些日在本地的生活体验，做出一款具有多伦多韵调的作品。

说实话，这题目挺难的。

首先Toranto本就是一款深受本地人喜爱的经典产品，它以黑麦威士忌为基底，混合了布兰卡，再加上糖浆和苦精，总体来说是一款带有草本薄荷风味的鸡尾酒。

于是无可避免的，即使官方没说，选手们也心知肚明，意思是得在经典框架上进行重新解构。

简单讲，稍有不慎就落入与原版无甚差别，或者不伦不类的尴尬境地。

梁以酲垂着眸，一身笔挺的西装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或许其中就有洋芋哥那条领带的功劳。

他保留了Toranto微微涩口的风韵，用仪器蒸发出番荔枝风味的浓缩液，再降低威士忌比例，加入利口酒，将枫糖、迷迭香、雪松和白兰地混合，制成冰球，直接放入准备好的基底当中。

和传统调酒不一样，赛场上的作品多少都开始运用起分子技术，追求趣味和风味的平衡，而梁以酲是在经过那一系列培训之后，初次在顾客面前尝试。

镜头之外。

杨聿贤低头看着手机，无暇管会议上那帮企业高管们在放什么屁，他视线一直停留在88号机位的直播画面。

梁以酲状态不好，他看出来了。

比赛切忌在评审面前露怯，对方专注着手上动作，姿态也游刃有余，但杨聿贤太清楚了，梁以酲肩膀绷着，就是在紧张。

GC规格不同于新星赛，所有被像任苓君这种品牌高层钦点，直通进入决赛赛段的选手里梁以酲资历最浅，有多少观众和同行好奇，有多少眼睛盯着他，不可能没有压力。

杨聿贤拧起眉，不自觉跟着紧张。

镜头视角切换，他看见梁以酲往杯里倒了最后的材料，用shake的方式进行混合。

灯光、音乐、氛围，所有的所有都是为吧台后调酒师和他手下的“故事”做准备，射灯打在身前一整排的玻璃杯上，汇聚成的光点又落在对方挺立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