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大概也觉得这画面赏心悦目,所以多停留了一会儿。
但就这一会儿,梁以酲突然手掌一滞——半截壶身“啪”地弹飞,酒液溅的台面到处都是。
杨聿贤:“......”
梁以酲炸壶了。
前面做的工序白费。
袖口淋湿大半,甚至溅到助听器上。
高清镜头拍的清清楚楚。
攥着手机,杨聿贤做了个深呼吸。
一般来讲,其实调酒师炸壶很正常。
学徒时期掌握不好shake的技巧就容易炸,久经沙场的调酒师偶尔也出意外。
但这是国际赛场。
实时弹幕飞起来,许多人发了倒彩或惊讶的评论,也有人在替梁以酲尴尬。
隔着屏幕,杨聿贤看见吧台前的评审之一,Anne,颇为惋惜的耸了下肩,也看见梁以酲颤动的眼。
……
赛后。
积分当场公布,采取末位淘汰制,百位选手中首轮刷掉一半。
由于梁以酲在炸壶后迅速采取调整措施,再加最终作品的风味和创意评价高,扣掉中途表现分,堪堪挺进第45名。
直播结束。
所有选手统一乘坐纯阑的大巴回酒店,依据评比结果自行安排日程。
梁以酲的手机就是这会儿响的。
“......你这是在哪儿呢。”
画面里,背景是一大片昏暗的枫树林。
杨聿贤打的是视频电话。
“公园。”梁以酲说。
“干什么,散心来了?”杨聿贤问。
“嗯,”梁以酲垂下眸,眼前的漆沉湖水正泛着月的光波,“在检讨。”
杨聿贤顿了顿,“......没事儿,”他放轻声,“炸就炸了,但补救的反应不是挺快的么,你就是综合分没赶上,再加上吃了点儿语言的亏,我看你创意和风味表达几乎能占到前百分之十。”
“我知道,你不用安慰我,缓缓就好,”梁以酲道,“我答应你拿冠军,就肯定不会食言。”
杨聿贤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通慰问视频打的很短,不到两分钟,梁以酲瞧着情绪平稳,讲话妥帖,还主动反馈了下今天的自我复盘。
但挂掉电话,那双眼没了屏幕的光,瞬间就暗下去。
梁以酲两手垂在身侧,鞋缘离湖水直线距离不到半厘,风吹过来,剐得面颊生疼,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枯叶的味道。
梁以酲轻耸鼻子,又往前挪,半个鞋底悬空在台阶上。
“......你要跳湖么。”
一道童声忽然响起。
梁以酲愣了下,回头,身后是个头发蓬乱到瞧不清面貌的小男孩儿。
“你、要、跳、湖、吗。”
好像怕他听不懂似的,男孩放慢语速,蹦词儿一样又问了遍。
眉心一跳,梁以酲退了一步,转过身道:“没有。”
小男孩望着他不说话。
夜很深了,这公园在酿酒工厂附近,许多商户早就关门,离住宅区更是隔着老远。
借月色和湖水反光,梁以酲模糊看见这小男孩脸上身上都脏兮兮,不知是泥巴还是什么,空气还夹着几丝不太好闻的气味。
“你从哪里过来的,家长呢?”梁以酲问。
小男孩依旧沉默。
看面部轮廓和身高,对方七八岁的模样,不像亚裔,中文口音也很奇怪。
这片在多伦多属于较为中心的地带,有些街区盘踞着流浪汉,离酒店两公里的位置就有个shelter。
梁以酲没说话了。
他摸摸口袋,把身上所有现金都掏出来。
但没等递过去,小男孩儿嗖地一下,飞快夺过他手上的钱,跑了。
梁以酲:“......”
远远地,路灯下的身影在明暗中不停穿梭,似乎还回了下头,而梁以酲就那么站在原地,怔怔眼看他消失在夜色。
又一阵风。
湖水荡出波纹,秋风像把他推着离开岸边。
梁以酲回头,扫了眼被搅碎的月光,走了。
·
医院。
凌晨一点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绿幽幽的光瘫在地面。
左数第二间病房的门开了,轻悄利落地,里面走出来一道颀长的影。
安静环境里,手机提示音尤为刺耳。
加快脚步,从走廊绕去顶头楼道间,直到门关上那刻,声控灯才彻底照亮他的脸。
陈酌眯了下眼,蹲坐在台阶上打开手机,敲字。
[东西呢?]
顶头提示闪了闪。
[颜钦:咱校园网这个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下载了一整天,光□□我就换了三个,在传了,还两分钟。]
陈酌回了个句号,手抵住额头,整张脸掩进阴影中,指腹不断在手机背面敲着,直到灯光熄灭,耳边又弹出提示音。
他一顿。
轻缓将手机翻过来,盯着屏幕上的一段英文封面的视频窗口发怔。
两小时前,才忙完给常莉续住院费和帮她洗漱的事,陈酌困的有些睁不开眼,这会儿倒醒了。
这里是医院最犄角的一个楼道间,黑得很,连月都照不进来。
他被暗潮包裹着,只瞳膜倒映出蓝光,又颤颤地裤腿上揩了下他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手汗,点开视频。
画面中出现人物的瞬间,陈酌眼眶红的毫无预兆。
梁以酲。
你怎么......瘦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