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地,走廊传来糟乱的脚步,甬道内的夕阳被割成碎片,四周有人张望,有人哀叹,目光整齐划一望向重症病房。
临近晚饭的时间,很多患者都这会儿换药,三号床在叫痛,五号床在哭嚎,六号床的仪器发出尖锐啸鸣,宣告生命即将消散。一切的一切,所有吵闹交叠成一架巨大的喇叭,响彻黄昏。
四号位,床单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常莉无暇顾及,正佝着背,吐了个昏天黑地。
“还有吗?”陈酌端着盆在旁边问。
喉咙灼烧似的,常莉发出干涩地呕声,她使着劲儿,确认再吐不出来什么,跟他摆了摆手。
陈酌放下盆,拿水给他妈漱口擦脸,又去厕所把东西倒了,回来的时候拽住床帘“唰——”地一扯。
将纷乱隔离在外面。
常莉靠坐在床头,问:“是六号床的张师傅走了么。”
“......”陈酌敛下眉目,从柜子里翻出药,和水杯一起递过去,“是吧,没注意。”
很快,六号床被推走,这次是家属的哭喊从廊外飞进来。
常莉怔了好一会儿,目光缓移,定格在那片一盒七八万的药上。
“先吃,等下水凉了。”陈酌缓声道。
常莉看看药,再看看他。
在视线瞟过陈酌鬓边的时候一愣,竟见到几根白发。
陈酌又递了递水。
常莉伸手,端杯把药吃下去,听着外面渐远的吵闹声,又问:“明天还有检查么。”
“没。”陈酌道。
“那明天下午带我去楼下花园转转吧。”常莉道。
陈酌:“嗯。”
冬日午后总盖着厚云,太阳被兜在里面,地面就是一片雾惨惨的,像泼了石灰浆。
这个时节,其实离过年不远了,申城要比老家冷得多,陈酌给常莉多裹了层毯子,搀着对方慢悠悠踱下楼。
不发病的时候,常莉是能自己走路的,医生说她的病灶在胰腺尾部,疼痛感不强,看着没什么问题,但偏偏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换句话说,哪天走了都没个征兆。
陈酌带着常莉在长廊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自己靠着石柱,望天上的云絮和飞鸟。
其实他不知道他妈为什么想出来逛逛,平时说下来,对方根本不愿意挪窝。
发好半晌的呆,数过天边几只鸟,身后,常莉缓缓开口:“以前......梁以酲也是这样照顾你爸吗?”
陈酌一凛,以为自己幻听,愣转过头看着对方。
昏蒙中,冬日的枯枝随风颤抖,瑟瑟地,影子扫上常莉的脸,与她日渐加深的沟壑相融,成了蛛网似的纹。
“是吗。”常莉重复道,这次声音有些飘,或许是被风吹的。
垂下睫,陈酌瞟着地上的小石子儿,道:“他比我难。”
自陈酌记事起,这个家的构造就十分简单:拼命付出的哥,不见踪影的妈,和一个无能狂怒的废物。
废在哪儿呢。
吃饭睡觉洗澡,统统要人来哄,在他面前要放轻脚步,因为被听见脚步声会被打,被说在跟他炫耀,在取笑他不会走路。
每月的生活费和赔偿金,一半以上被他拿去买酒,剩下的,才是梁以酲和他能用的。
陈荣很怪,像披了一层人皮,以喝酒为分界线,只要听见家里出现玻璃瓶的叮啷声,陈酌就知道,属于这个人的狂欢要开始了。
殴打、辱骂、排泄失控和自残......他哥总是躲在角落里看着,却又不让他看。
直到第二天酒醒,陈荣重新戴起面具,又会痛哭着向梁以酲祈求原谅。
梁以酲......以前在学校应该被人说过身上不好闻吧?
所以才那么爱洗澡。
陈酌嗅到的哥哥总是香的,常看到哥哥把自己的皮肤搓得通红,好像就怕弟弟也闻见那种一旦沾上,就再甩不掉的臊味儿。
“我快二十了,托他的福,没吃过什么苦。”
陈酌的话里省略了很多细节,不是因为懒,而是不觉得常莉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遮风挡雨的感觉很好,对吧?”他转过头看着常莉,“可这场雨就是因为我才下的,这场雨......是你和陈荣下给他的,为了护着我,他的衣服从来没干过。”
常莉裹紧毯子,把下巴缩进去,目光找不到落点似的飘着,没说话。
陈酌不知道他妈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总之不会是同意了什么,仔细想的话,可能就是因为六号床张师傅走了吧。
新搬进来的一些病友里,那老头儿脾气最臭,不是嫌这就是怪那,他女儿跟他说睡前三小时别吃东西,被他扣了个虐待老人的帽子。
在这种环境么,情绪都是混乱的,他妈态度也忽软忽硬,时好时坏。
陈酌累了。
不敢奢求和幻想。
医生说常莉或许熬不过明年春天,他当时嗯了声,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只要没死,那就是活着。
不过,手头钱快没了。
陈酌如果再不想办法,可能会缴不起下个周期的治疗费用。
“妈,”陈酌再次开口,常莉眉头动了下,他继续道,“我把家里那套房子卖了吧,我找中介看过,情况好的话能卖出八十万。”
常莉虽然这不管那不管,房子还是要给陈酌留的,毕竟她就这么一个亲儿子,就算不留,她这幅身子也耗不起。
常莉闭了闭眼,有气无力的靠在石柱上,“你自己决定。”
“如果情况好,真能卖出八十万,我留一半给你治疗,剩下一半,”陈酌喉结滚了滚,“我之后打给梁以酲。”
常莉一顿,转过头来盯着他,“......你要给他?”
“是。”陈酌甚至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和梁以酲的牺牲比起来,这笔钱只能算作迟来的道歉,很差劲的一个道歉。
“我要是不同意呢?”常莉说。
陈酌看着她,那双眼平静的仿佛一片被冰封的湖面,然后就是一段久久地、没有任何回应的沉默。
常莉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这道目光过于安静,安静到让沉默本身变成一种回答,她突然再说不出来什么。
陈酌扭回头,没理会他妈,又看起天边的鸟儿来。
那几只鸟看上去很冷,奋力振动着翅膀飞啊飞啊,仿佛就是羽毛短了点,年纪小了些,慢一步没能飞到更南的地方去,随时会冻死在这个冬天。
接下来一段时间,陈酌就这么打工看书,再打,再看。
颜钦和方晖每每给自己发来慰问消息的时候,陈酌回的都很简单:我还行。
他还行,他不觉得自己在吃苦。
那天照镜子,他发现自己鬓边的头发白了一片,也只是笑了下,然后换上火锅店的工服去上班。
家里的房子卖出去以后,陈酌抽空去了趟银行,转四十万出来存进专门给梁以酲开的卡里,把他哥之前给的钱也放进去,剩下的留着给医院交费和生活用。
就这样,原本动荡不安的日子被他过出一种死水般的波澜不惊,主要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值得他泛个涟漪......
哦,视监梁以酲比赛算不算?
他哥除了第一场赛出现失误,之后就跟疯了似的一路过关斩将。
说实话,梁以酲每场比赛的状态都不算好,但每场又像石涧里的野草一样有条缝就能活,以吊尾的分数在年前那一周挺进了GC前二十。
刚好那会儿申航也期末考,导员喊他去,说审批通过了,为保公平,成绩虽不计入档案,但万一日后恢复学业能对他有点好处。
出分那天,702宿舍集体在群里给陈酌送上一句牛逼,而陈酌忙着上班,忙着拿春节不打烊的三倍工资,也忙着搜下一场比赛的日程。
同样是那天,他还遇见街边有几个摆摊儿卖小玩意儿的,陈酌抽了风,抠搜省下饭钱挑俩合金戒指,搁手心里攥出汗了也不敢戴上,只敢半夜在坐在医院楼道对着梁以酲照片发癫。
“......比赛的时候别琢磨乱七八糟的,既然已经甩掉那些不好的,就别再让它们影响你,别想我,别难过,别回头......”
“别......”
“对不起,哥......我骗你的,我那都是胡说......”
“我爱你。我爱你梁以酲,我分得清那些东西,我这么聪明的脑子有什么分不清的,我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要不......你把我娶了吧?你想娶我吗?你娶我,以后去哪都带着我,行不行?”
突然地,陈酌别开脸,还没来得及眨眼湿润润的东西就砸在地上。
有病是不是?
陈酌你有大病是不是?
妄想症还是失心疯,有这死矫情的劲儿怎么不下楼跑十圈把体能练练?
陈酌难受了,难受的点可能在于他梦不到梁以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