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能梦到的,现在居然梦不到。
他现在每天倒头就睡,病房里的呼噜再响都吵不醒,第二天时间一到,踏入与昨日毫无差别的、不见尽头的轮回。
春节那几天,除夕一过,初一便热闹起来。
火锅店很忙,可能占了个比较好的地理位置,陈酌通常快收摊的时候,就会去后巷抽支烟。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风特别大,打火机好几回都点不着。
他用手掌拢住火苗,凑近,扭动跳跃的红光里,忽然就掠过一点白。
陈酌一怔,叼着烟抬头望。
黑茫茫的夜幕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飘落,碎的,凉的,一粒一片的......簌簌飞旋在路灯下,飞成一簇一簇银色花火,落进眼底,覆满人间。
......下雪了。
梁以酲,下雪了。
有温度的,会融化的,真真正正的雪。
愣住似的,陈酌忘了眨眼,好几片雪花粘在脸上,睫毛上,凉意丝丝缕缕。
上次看雪是在哪儿来着?
深城吧。
哪年元旦,梁以酲带他去新天地看的雪。
虽然是假的,却假得很漂亮。
陈酌指尖颤颤地,夹住烟吐了口雾出去,作为一个从没见过雪的南方人,他该拍张照记录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做。
这场雪不是为他而下。
为他而下的雪,或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是么,不试试怎么知道?”
胡文掂了掂手里的罐子,扔进购物袋。
旁边的人耸肩,坦诚道:“我感觉加胡椒不如加盐,太刺激了味道可能有点怪怪的。”
胡文不置可否,转头问梁以酲,“你觉得呢。”
梁以酲正望着窗外的雪发愣。
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刚刚么。
记得出门那会儿天还是晴的,不过这雪比他在申城见过的大,棉絮一般,像从云被里扯出来的。
“梁以酲?”胡文拍了拍他的肩。
“什么?”梁以酲一顿,转过头来。
“你觉得在我那杯‘野火’里面加点胡椒怎么样?”胡文道。
“挺好,”梁以酲道,“胡椒,紫苏,或者香茅叶,这几种都很合适。”
胡文眉毛一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身往卖香料的地方就去了。
今天是集体采购日,就在酒店周边的集市这块儿,加上梁以酲一共二十个选手分散在各处,他似乎是唯一一个什么都没买的。
不是别的,主要这地方价格虚高,不划算,他兜里没几个钱用来挥霍,索性只跟着来看看。
出店门,梁以酲站在街边望天上的雪。
真的是很大的雪了,不过几秒,肩头就能落下一段白。
其实多伦多也是有一点点年味儿的,中国人嘛,同胞遍布世界各地,刚才还瞥见几家卖春联的小店。
不过他没敢进去。
拂掉肩头的雪,梁以酲准备去别处走走,还未抬脚,后腰被猛地一撞。
几步趔趄,他诧异着回身,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子扒着他的腿,再一低眉,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也盯住他,认出来那瞬间,两人同时一愣。
“Stop right there!You little asshole!”
隔着几十米距离,拥堵的人群中有两个男的大骂着这边跑。
小孩浑身一僵,立刻撒了手要逃,可刚撤开半厘不到,梁以酲拽住他一个转身,把人用大衣兜在前面挡得死死的。
身后,那俩男的嗖一下就掠过去,小孩儿在怀里挣扎,梁以酲箍住他,低斥:“别动。”
“......”
集市人多眼杂,来来往往还有广告牌和摊位阻挡,梁以酲看向附近橱窗里的反光,那两人蓬头垢面,像shelter里的人嗑多了跑上街来。
不过没找到目标,他们很快趿着步子又往别处去了。
等人走远,梁以酲松开手,那孩子像吓傻了,呼吸急促着,缓缓把目光挪向他。
梁以酲也打量着对方,大雪皑皑的街头,这小孩儿就穿了件破洞的毛衣和牛仔裤,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你不是在公园那边混的么,怎么今天又跑这边来了。”梁以酲问。
小孩儿不说话,但这次盯他的时间比上次要长。
“家长呢?就你一个么。”梁以酲又问。
小孩儿还是不说话。
梁以酲放弃了,脱下外套往他身上一裹,“先穿着,我带你去......”
话没讲完,这小子跟上回一样拔腿就跑,只不过这回是带着衣服跑的,及腿的大衣拖着地,步履半刻不停,在薄薄的雪地中划出一道飞扬的冰雾来,转眼消失在街角。
其实不用跑的。
梁以酲不会追,也没非要救济谁的慈悲心,毕竟有施小淳这种前车之鉴,再说,他没钱救,最多给顿饭。
雪又大了。
梁以酲抬起头,漫天的白泼下来,像要把人埋葬在这儿,他睫毛颤了颤,突然就想长眠在此也不错。
但可惜,没了外套他冻得后背直颤,身体就不允许他罢工,他最后扫一眼对方消失的街角,转身回了店里。
可能是从没经历过吧,多伦多这场雪下了很久,久到以为梁以酲过去一个世纪,实际才一个多月。
他每日从酒店窗户探出去,视野都是白的,世界什么都不剩下,空空荡荡,就是虚无的一片白。
很多次他想从窗口一跃而下的时候,都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震惊。
是的,他是混沌的,身体里的自己好像分裂成两个部分,一个挣扎在金红色日出的清晨,一个告诉他该往前去。
这场雪浩浩荡荡横跨半个冬季,有时出两天太阳,积雪刚化掉一些,第三日又零零飘起银星。
梁以酲许过的诺决不食言,窗外枝桠从枯变绿,草地由白变青,GC后续赛段准备时间变长,半月一场。
他从二十挺进十五那场的结果出了争议,鸡尾酒比赛么,技术以外的评判标准其实浮动空间很大。
那场比赛的主题是“人生意义”,原本一直看好梁以酲的Anne给了低分,理由是“一个调酒师如果连自己为了什么而调这杯酒都不知道,就不该来参赛”。
当时没人能听懂这句话,除了梁以酲。
后来还是靠着现场观众的口味喜爱度评分吧,他还是晋级了,摇摇晃晃的从十五挺进前十,又从前十挺进前五。
这一届选手里,他是唯一一个闯进终轮角逐的亚洲人。
SiLENCE的工作群里早就炸了,小杜连夜发了十多条单人cut剪辑,孔妍在朋友圈号召国内同行上外网跟一帮搞歧视的人进行厮杀,鸥鸥准备打电话道喜被洋芋哥一个红包摁下来,说不要打扰梁以酲备赛。
那倒也没错,梁以酲确实很忙。
最后一场五进三,一天比三轮,上午淘汰两个,下午两轮不同主题,最后决出冠亚季。
他感觉得到,随着名次越走越高,来找他攀谈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去吧台练习都得见缝插针。
电话里,杨聿贤说这就是身价暴涨的效应之一,跨出圈层,你会发现上面是全然不同的新世界。
梁以酲端起杯子,浅啜一口。
他不好奇上面的世界有什么,他更好奇酒店大堂的窗户外面有什么。
“知道了,你早点睡吧。”
挂掉电话,梁以酲起身往外走。
刚才就下来喝个咖啡的功夫,一个毛脑袋一直在外面晃。这酒店门口有安保,有喷泉,有花园,隔着近百米路,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溜进来的。
梁以酲歪了下头,目光精准锁定那道影,这次那小孩儿没跑了,就躲在树后,怯怯露出两只眼睛。
他踱过去,在一米之隔的位置停住,问:“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