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到岔口,两条路,一个上坡一个平地,他攥紧包带,另一只手撑栏杆轻松一跃,翻过障碍走上路,迅速锁定跑在下方的那个影子。
接着,往前一跳。
陈酌精准截住目标,孙家豪痛哼一声被他掼倒在地,立即破口大骂:“狗日养的,松开!”
陈酌像没听见,锁住对方两条胳膊,“你来干什么?”
孙家豪仍吼:“老子让你松开!”
“我问你来干什么!”陈酌吼回去,攥住他的手腕向上一掰。
孙家豪吃痛大喊:“你哥!你哥让我来的!!”
陈酌:“他让你来干什么?”
对方喘着粗气,半天不吭声。
陈酌现在精神有些紧张过度,对梁以酲干的这些事,他有一万个求而不得的困惑,没耐心等这傻逼酝酿,他一把给人拽起来抵在树上。
“我告诉你孙家豪,以前你跟你妈隔三差五找茬的事我不管,我对你家那点钱也没兴趣,但要再敢犯贱照样弄死你。”
“我再问一遍,”陈酌道,“他让你来干什么?”
孙家豪就是那种平日在家被他妈宠惯了又格外要面的傻登,打架都是瞎摆弄,最会干的就是仗势欺人,真遇上个狠的就怂了。
他道:“你哥让我给你道歉。”
“道什么歉?”陈酌皱眉,“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
“没说为什么要你道歉,就因为港口的事?”
“还因为论坛!因为我以前天天带人蹲你,因为我妈去你学校闹过!”
孙家豪突然激动,像触到什么开关似的反抗,“但你哥说话不算话!叫我爸当众打我一顿还不够,事后还拿刀抵着我爸!他特么就是个疯子!你们这种没爹没妈的都是疯子!”
“什么刀?”陈酌睫毛一抖,手上力道加重,“什么叫没爹没妈你给我说清楚!”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都不知道你从哪冒出来一个哥,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啊!!!”孙家豪是挺能嚎,跟要哭似的。
他长这么大,亲眼见过最恶劣的行径无非就是小流氓聚众斗殴,没见过为了点儿陈年破事连命都不要的,完全就一疯子。
那天梁以酲去二中,孙家豪挨了打,记了大过,丢脸丢得全校皆知。
孙洪领他回家避风头,没等上车他爹就被猛地掼在墙上。梁以酲沉默着,就那么一拳又一拳的挥过去,孙洪连滚带爬摔到地上,怎么道歉都没用。
孙家豪哪见过这场面,半愣着冲上去帮他爹,也特么挨一拳。
梁以酲甩了甩腕子,看他一眼:“站着。”
就这一眼,孙家豪真就站着没动。
他想起幼年在菜市场看过别人杀鱼宰鸡的模样,那眼神和摊主很像,平静,冷淡,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还能同旁人侃侃而谈。
就这时,他爹趁机爬起来从后背勒住梁以酲,用刀对准他的眼睛。孙家豪登时愣了,那是他爹随身带的EDC瑞士军刀,他之前一直想要过来玩玩儿。
而孙洪大抵是因为在儿子面前颜面尽失,激红了眼,可就在扎下去那瞬间,对方突然握住刀刃又狠击一肘。
再一抬头,刀已抵住他的喉咙。
孙家豪吓软腿,瘫坐在地语无伦次,什么你不能这样,你这是犯法云云。
梁以酲毫无反应,手心血流出来弄得刀柄打滑,力道却越来越紧。在死亡威胁面前孙洪彻底怂炮,哆嗦着劝他冷静,要想想前途,想父母和家庭。
梁以酲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妈也早死了。至于常莉,她跟着你只是为了陈酌,你让我想谁?”
“陈、陈酌,你想想陈酌!”孙洪忙道,“陈酌要怎么办?!常莉不是还病了吗......我求你放过我......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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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豪是个很差劲的转述者,内容讲的啰里八嗦颠三倒四,唯独记的还算清楚。
耳畔,潮热的风呼啸而去,灯火在余光里飞掠。
陈酌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他像失了所有控制,任由无数个问题冲撞脑海。
父母呢?家人呢?
他妈不是说梁以酲是被接走的吗?
梁以酲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前段时间他们不是才吵过一架吗?
梁以酲究竟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孙洪?
如果打从一开始,梁以酲就清楚常莉为钱做小三,那不告而别是不是根本就是一场合谋欺骗,这么做到底又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意愿?
夜色沉浓,手机电量即将告罄。
陈酌跑到山下,趁微末剩余扫了辆单车,校服一路被风托起,身影快得像只陆地飞行的鸟。
他穿过十字路口、大厦、天桥、长街,他带着那一大堆问题推开不野的门,在扑面而来的吵闹声里向吧台走去。
梁以酲低头正调酒。
助听器送修了今天就没戴,被店长拍肩他才有回应,“怎么。”
店长偏头示意,“有人找。”
梁以酲抬眼一愣。
快十二点了,酒馆气氛正热。陈酌就站在吧台边,看梁以酲的脸,看他手上新添的细碎伤口,掌心泛红的疤。
该说什么?
不知道。
上一秒还存在的思绪,这秒之后全然消散,或者说,陈酌原本最想知道的、在礼堂问出的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喉结轻滚,转而问:“我能点一杯吗。”
梁以酲看着他,对方呼吸略急,额角有汗,不知怎么莫名其妙跑到这儿来跟他问一杯喝的。
他垂下眼,沉默着把空杯搁上吧台,“喝什么。”
陈酌:“都行。”
梁以酲拿酒,取液,余光里陈酌不言不语,就这么看他。
这反应,梁以酲突然不确定对方是否察觉什么,他虽要求孙家豪道歉,可按那人的性格要么不会去,要么去了,但临阵逃脱。
他想着,一边用镊子夹冰,一边佯装冷静:“怎么过来了。”
陈酌没回答,目光跟随他的动作落到手上。
梁以酲顿了顿,一阵心慌。
其实陈酌从刚才就在瞟他的手,而他还没编好理由,索性胡扯:“机器弄的。”
很拙劣的谎。
但陈酌没怀疑,只嗯了声。
梁以酲扫他一眼,继续道:“突然过来干什么,有事?”
陈酌:“有。”
四周嘈杂不断,酒馆音乐和各种谈论混在一起。
像怕他听不清,也像怕自己的声线不够清晰。
陈酌撑住吧台边沿,靠近,用手托起梁以酲的脖颈,再靠近,近到快要贴住皮肤,把某个独自喃念数年的音送进他左边的耳朵。
陈酌喉头轻颤:“……哥。”
当啷一声。冰块松落掉进杯底。
梁以酲怔了怔,被气息抚过的地方泛出滚烫,听见被他尘封在心底千百个日夜的回响:
“来接你回家,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