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廓浮出一片浅红色,梁以酲侧头,两人蓦然对视,彼此的轮廓在灯下投出深影,眼睛望着眼睛,好像连睫毛都要挨在一块儿。
他怔愣两秒,后退半步,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听清了吗。”陈酌倚住吧台,“没听清我再说一遍。”
“......听清了,”梁以酲道,“怎么突然要接,我两点才下,明天你不还上学么?”
“想来就来了。”陈酌撸下书包往高脚凳上一搁,“找个地方让我写作业就行,顺便给手机充电。”
工作日,酒馆今晚不算很忙。
店长刚才叫完人,手上还有一单酒就没问,这会儿过来跟他们打招呼:“小梁,这你弟?”
梁以酲转头,陈酌先道:“嗯,接我哥下班。”
“行啊,”店长一乐,看着梁以酲,“居然还有个弟弟,挺帅啊,你俩这......你们家这什么基因。”
梁以酲笑笑,没说话。
“我是你哥店长,”店长看见陈酌手边那书包,道,“你哥还有两小时才下班,位置随便坐,我请你吃个东西。”
自来熟的性格就是跟谁都能聊,店长拥有对酒馆里一些吃吃喝喝的处置权,三两下就自作主张把员工家属招呼了。
梁以酲道了个谢,让陈酌自己找位置去。
店里散桌都是满的,几张卡座倒没人,梁以酲见陈酌往角落走,借了个充电宝,顺势在邻近的位置坐下。
他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活儿。
说不怀疑那就太假,分明他们前一周还在冷战,今天忽然就跑过来......窗外,路灯下停得歪七扭八那辆共享单车估计出自陈酌之手,从学校骑过来少说十公里。
梁以酲敛下眉目,心里没什么底。
......陈酌能知道什么?
就以他打孙洪专门挑了个监控死角的情况来看,最大可能应该只有他去了趟二中的消息。
孙洪当初甩常莉和陈酌甩得那么干脆,就是怕影响扩大而耽误事业形象,尤其怕丢饭碗。所以即使挨了顿揍,冷静下来也只会巴不得这阵风头赶紧过去。
他定了定神,拿着酒和小吃走到卡座边。
陈酌余光瞟见人,道:“我今天碰见孙家豪了。”
“......”梁以酲顿了下,“然后呢。”
“他过来找我道歉。”陈酌抬眼,不动声色观察对方反应,“听说是被他爸打了一顿,因为港口的事被学校记大过,他道完歉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他试探着,问:“是你找到学校去的?”
“嗯,”梁以酲放下餐盘,“我说过会管你。”
陈酌拢起手,指尖抵住掌心。
哪种管法?
因为知道常莉用这种方式求全,所以宁愿把自己踢出去也要管一个除了让你生气什么都不会的弟弟是么?
陈酌默了默,似乎有些害怕问出来。
这是梁以酲亲自给他吹的泡泡,他不确定戳破后这人会不会又突然消失,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忍得住,但此刻,装作一无所知至少还能维持现状。
陈酌喝了口酒,很清爽的乳酸味儿,酒精含量估计不足百分之三......这是怕他明天爬不起来?
梁以酲神色淡然:“你自己说的都行。”
陈酌没反驳,仰头喝干,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如果要过来喝酒,需要提前订位置吗?”
“平时不用,节假日需要,”梁以酲看着他,“怎么?”
“有件事......”陈酌听见店长在喊对方,“算了,你下班再说。”
非周末吧台就两个调酒师,梁以酲的受欢迎程度明显要高得多,但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
大街灯火阑珊,陈酌在卡座角落一口气写完两套卷子,大约他停笔的时候,梁以酲也做完最后一杯酒。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两点十分,好在今天由其他同事值班,不然善后收尾还要多熬一会儿。
收拾好东西,梁以酲跟店长打声招呼,对方挺热情说:“早回,下次再带你弟过来玩儿。”
梁以酲笑了笑,跟陈酌一前一后出门叫了辆出租。酒吧上班这点好,下班通勤费报销。
车上,气氛安安静静,晚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动两人的发。梁以酲微侧头,瞟见陈酌打了个哈欠。
他沉默一会儿,道:“要不明天上午请个假。”
“不用。”陈酌也偏过脸,视线自然落到梁以酲右手掌心,“不处理下么。”
“处理过了,过几天就好。”梁以酲蜷起手指。
调酒师手上带伤挺正常,刚学那会儿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小伤口。现在这疤看着骇人,但梁以酲当时反应够快,没让划太深。
陈酌就那么看着他,面容都藏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路灯照亮。
梁以酲似有所感,转移话题:“你刚要跟我说什么?”
“方晖。”陈酌挪开目光,“他国庆过生日,刚好成年,问能不能来。”
梁以酲想了想,“来吧。”上次他亲口答应过,减烟许对方带同学来玩一次,“给你们留位置。”
“你生日不也快到了么,”陈酌接着道,“不过?”
他哥生日在十月中,以前每年过生日陈酌都会给他买小蛋糕,就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可惜买完就不剩什么富余买礼物,于是他便亲手写三张有求必应券。但梁以酲从没用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嫌那会儿的他太幼稚。
“没什么好过的。”梁以酲道。
陈酌默然,反复咀嚼孙家豪的转述。
如果因为生母早就去世,人生没了来处,是不是会觉得诞生不值得被纪念。
“怎么了。”发现他的目光,梁以酲转头道。
“没事,”陈酌看向窗外,“生日的事再说。”
半晌,梁以酲没再回应,却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没之前那般紧张,大抵因为孙家豪的事解决以后,算和好了吧。
转天睁眼,时间已经过午。
梁以酲睡得很沉,根本没听见隔壁早上起床上学的动静。他洗漱后点了份外卖,吃完准备去医院看看常莉。
拎着空餐盒出门,扔到单元附近的垃圾存放点,袋子刚脱手,他转而瞥见角落一个熟悉的LOGO。
是之前给陈酌买的书包包装袋。
梁以酲抬了下眉。
一阵风起,把附近的凤凰花全都吹落,漫天红色纷扬,飘零,又铺了满地。
这里没什么春秋,偶年夏季能持续到十一月,前段时间的风把枯枝摧残大半,这会儿又冒出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