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要留灯的,他们家厨房透着亮,漫射到卧室来。
梁以酲躺在床上,刚放下喝空的碗,陈酌收走又从他自己的卧室抱来被子往前一展。
“一床够了。”梁以酲道。
“不够。”陈酌说着,把被角四处都掖严实。
“你晚上盖什么。”梁以酲问。
就前段时间,稍厚的毯子已经拿去医院给了常莉,剩下全是薄的。
陈酌:“我不睡。”
他又转身去客厅,搬来椅子和书往床边一摆,“半小时测一次体温,要是高烧,打车去医院。”
“......”梁以酲看着对方,他是什么实验室的待观测生物细菌么。
“不满意?”陈酌道,“不满意下次就别干这种舍己为人的蠢事。”
梁以酲眉头下压,“说了是意外,”又道,“你去外面行不行?”
陈酌已经坐下,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灯,翻开手里那本题册,“就这儿。”
梁以酲闭了闭眼,想再说什么,对方根本不往他那儿看。
那盏灯昏昏的,盖着层浮灰,把原本鲜明锋利的五官衬得朦胧,瞬间褪掉平日的嚣张,叫人瞧着没脾气。
陈酌状态进入得很快,眸色凝在一处,接着,是笔尖在纸面滑动的声响。
见状,梁以酲没话说,只能往被子里又钻了钻。
他喝姜汤前才测过一次体温,有点低烧,屋里气氛一软下来,眼皮也跟着发黏。
窗外,是烟花在夜空炸开噼啪噼啪的动静,和屋里翻动书页的声响一起,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没一会儿,梁以酲就迷糊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是因为嗓子和每块骨头都疼得像钝刀剌过。
他睁眼,瞟见窗外仍是大片黑色和对面楼栋住户未熄的光。
几点了?
梁以酲翻了个身,陡然一愣。
陈酌趴在他枕边睡着了。
“嘀嗒、嘀嗒——”
床头搁着的旧闹钟显示这会儿凌晨三点一刻。
半晌,墙影上的被子动了动,一只手伸出来,滚烫的皮肤触到冷空气,激得指尖发颤。
屋里很静,静到秒针大过呼吸。
梁以酲手掌悬在陈酌头顶,距离发丝大概几毫米的位置,如果有第三人在场,大概能看见他眼湖里轻柔的光。
然后,秒针又“滴答”绕了半圈。
那只手缓缓下落,梁以酲顺着他脑袋的弧度,轻轻地,仅擦着发丝拂过。
而后陈酌眼皮颤了颤,梁以酲心下一抖,对方从皱眉到睁眼只用了半秒,他的手刚撤开半厘就被抓住。
梁以酲:“......”
陈酌:“……”
莫名其妙的,双方同时沉默了能有半分钟。梁以酲现在有些心虚,不知道编点瞎话能不能把人糊弄过去。
但,他看见陈酌皱了下眉,还是一副半醒的惺忪态,于是道:“想喝杯水。”
好,很有水平的瞎话。
水杯就搁在床头,离那小闹钟不远,甚至说话时发哑的声音极好的佐证了这句胡说八道。
陈酌目光慢移,确实没多想,他这会儿意识才渐渐从梦中脱离出来,道:“等着。”
他把梁以酲的手塞回被子,拿了杯子去厨房重新烧水,倒水,回屋又给量了一遍体温。
“你把被子搬回去睡,”梁以酲喝完水说,“我不需要。”
陈酌坐在床边,对着光线读体温计,他瞥眼,又将东西递过去。
38.8,还挺吉利。
梁以酲垂下眼,噤声了。
他不愿去医院,两人小时候感冒发烧都是睡一觉就过去,连药也吃得少。
甲流盛行那年,陈酌不幸中招,常莉在电话里说回不来,于是梁以酲带着他半夜挂急诊,烧得快四十度在大厅里打吊针。
那会儿也是冬天,梁以酲脱了外套毛衣拢在陈酌身上,自己就剩一件打底,却仍感觉得到对方在打冷颤,疼得肌肉抽搐。
大厅里四处都是吊水的病患,近大半人连坐的地方也没有,多得是打地铺的,他们身后就是一对只能靠墙站的年迈夫妻。
梁以酲给老奶奶让了座,隔壁大姨瞧俩小孩儿可怜,匀了铺盖出来,那晚陈酌枕在梁以酲腿上,被对方紧抱着熬过的一夜。
“不去医院。”梁以酲说。
“没让你去。”陈酌找出退烧药给他吃了,将最上层的被子掀开一块儿,保暖加散热,又道,“我做了个梦。”
没等对方回答,他接着说:“梦中梦。梦见你刚走那几天,每天早上醒过来你还在,再一睁眼,对床是空的。”
陈酌语气很平,但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听得梁以酲把脸转开。
“哥,”其实陈酌刚才醒过来那两秒,以为这也是梦,“我困了。”
梁以酲侧目。
陈酌:“让我睡这儿,就一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