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下雪的冬难得有夜色这样明亮的时候。
床头一抹亮,窗外一栋星。此刻梁以酲面前,陈酌那双眸也流动着黑耀的河。
今年春节来得晚,按阳历算,从现在数到高考至多半年,而到监护人身份结束那天,梁以酲会再次从这个家离开继续自己的生活,从此让一切都走上正轨。
所以,他现在应该拒绝,然后勒令对方回隔壁睡觉。
可梁以酲没出声。
他懒倚着床头,鼻息灼热,眼神飘浮着想找个落点,但周围亮晃晃的东西太多,能烫到他的不止自己,好像随便哪个都能烧穿他一块皮。
直到许久之后,陈酌睫毛微垂,听见梁以酲翻过身,哑道:“......把灯关了。”
眉心一跳,陈酌放轻呼吸。
梁以酲慢慢往另一头挪了好些位置,腾出一半来,又闭上眼,任由灼烧感疯狂吞噬他的神经。
随后“嗒”一声,所有感知在骤袭的黑暗中放大数倍。
床垫陷落,被子掀起。一缕冷空气隔着睡衣刺痛脊骨,然后,热源停在离他大概几厘米的位置。
这张双人床不窄不宽,躺两个人刚好。
陈酌能感觉到梁以酲是滚烫的,能闻见残留在枕头上的一绺香水,也可能因为被子足够暖,还能嗅到对方身上、头发上被烘出的沐浴露香。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迷恋”会比较合适。
陈酌迷恋这股让人觉得安心、上瘾、好闻到足够麻痹神经又雀跃到魂颤的梁以酲的味道。
陈酌微佝起背,小心翼翼低头靠住梁以酲的后脑勺,他察觉到这具身体在紧绷,也知道对方不会转身,而自己只能停留在这儿。
快三点半了,偶尔还能听见窗外几声烟花响。
陈酌不确定对方是否睡着,但从呼吸频率来看,大抵是没有。
可能因为两人尝试了很多次都没能入梦,梁以酲浅叹口气,问:“你晚上为什么会在那?”
“......方晖。”
声音是从颈后传来的,气流轻拂,竟能让已经滚烫的体温再次攀高。
陈酌道:“方晖他们来电话说一起放烟花,你不在,他们好奇你去了哪,”他顺着话题往下,“他还问了一个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什么。”
“我们名字怎么起的。”
梁以酲顿了下,道:“查字典,”他烧得难受,闲聊倒能分散些注意力,“你的名字是他们翻书取的。”
其实他没特意问过,也是推测。
陈酌刚出生那会儿,常莉经常念叨他是你弟。
她和陈荣文化水平不高,就捧着地摊上买来的各种书研究,后来就指着出生证上的字说:
你看,你们的名字很像。
以后你要替妈妈分担,永远保护他。
而陈酌也不难想到是因为梁以酲,因为先有梁以“酲”,才有他陈“酌”。
“那你呢。”陈酌又低了低头,用鼻尖蹭他的后颈,轻皱起眉,按捺不断在血液里奔涌的欲望,“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梁以酲沉默好一会儿,极轻地说:“我爸吧。”
让梁冬兰笑着骂出来的男人,据说是某个顶尖学府的中文系教授,她一共就见过那人两面,一面初识,一面诀别。
梁女士很有主意,她不需要对方负责,就想找文化人讨个好名字。
关于亲生父母,梁以酲从不对陈酌说,哪怕在已经挑破谎言之后,陈酌也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想谈。
许久,两人都没再说话了。
梁以酲清晰感觉到颈后的气息逐渐变缓,他微睁开眼,瞧窗外昏浊的月。
这世界上有好多东西是弄不清的。
比如他爸大概都得赖酒,所以“酲”是醉后的病态,也是醉后的清醒。
或者梁冬兰可能根本记错,那人不是他爹。
再比如于他而言,陈酌才是无辜的。
陈酌的世界里只有他,所以天然产生依赖。
那他呢,这份依赖对他来说算什么。
他也在享受,在纵容,在无数次因为对方需要他时感到满足。
他难道不是在赖以对方的依靠而生存吗。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转天醒来,已经能闻见隔壁飘来的饭香。
梁以酲捏了捏眉心,身上已经没那么难受,转头,看见右侧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一点余温。
他摸过手机,看见陈酌的留言。
[灶上有粥,电饭煲里有蒸菜。我在医院,你今天别过来了。]
上午,陈酌给量过体温才走,梁以酲烧了一整夜,十点多钟的时候才退下去。
他回了个“嗯”,划出聊天界面,微信躺着一溜儿小红点,全是各种拜年消息。
梁以酲拣重要的回复,譬如同事,陈酌的同学,老师,发完最后一条,新消息顶上来。
[洋芋咸:昨晚七点发的,现在才回,大年初一起这么晚?]
他回:停薪留职还要需要我打卡?
这话发给一般老板对方就恼了,杨聿贤不会,这人三不五时就在群里跟员工斗嘴,活泼得要命。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动静,不知道被气笑还是怎么的。
梁以酲起床整理被子,抱走上面那层径直就去了陈酌的房间,对方昨晚就没关门,他迈进去才意识到没打招呼,愣愣站在原地。
现在这间房不属于他,但这会儿专门说一声好像又很多余。
......算了。
介于有过某人不告而入的先例,梁以酲劝慰自己这叫扯平。
被子铺上床,理顺,又绕至床头,将盖住的枕头拿出来。
他执着被角,另一手拿枕头,刚一提起,枕下一抹蓝闯入视线。
梁以酲一顿。
是件洗到脱线的校服。
这边大多学校的校服都爱用蓝色,款式还类似,一不小心就穿错,所以梁以酲用黑色棉线在朝内的衣角缝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