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升,木头沙发边缘晕出一道浅红的亮。
暖腾腾的粥香漫在客厅,原本夏季天热,有的人不爱这时候喝粥,但常莉目前由医生嘱咐的食谱就这些能吃。
陈酌捞出灼熟的菜心,控水装盘搁蒜末,烧油再往上头一浇,油花滋啦啦在晨光底下蹦跳,往手背上溅,他一动不动,没感觉似的。
“阿酲走了?”
门边,常莉掀帘看见陈酌的身影,问了一句。
陈酌关火,倒了酱油淋在菜上,头也没抬,“嗯。”
“是我起晚了,”常莉回头看眼钟,已经十点多,“医院开的药吃完就困,本来以为能送送。”
粥煮差不多了,陈酌没回话,跟她说:“准备吃饭。”
离阳光彻底转进这栋小破楼还有段时间,屋里昏昏的。
陈酌打开灯,桌上一碟油淋菜心,一碟冬瓜蒸肉,两碗粥,当早午饭吃了。
常莉许久没在家,以前也鲜少回来,都不知道陈酌到底是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她舀了勺粥送进嘴里,暖了胃,抬头要说什么,才看见她儿子那身衣裳像是昨晚穿出去的。再一打量,眼下微青,像宿醉之后没怎么睡的倦态。
“你几点回的?”她问,“不会喝了一夜吧,你哥走的时候没去送?”
陈酌道:“有必要么,又不是第一次走。”
这次区别于上次的地方似乎只在于有了梁以酲的联系方式,但对方要故意躲着他,那同之前也没什么分别。
去哪,跟谁,干什么,统统不知道。
常莉听语气就知道不对,但好歹是长大了,情绪比上次平静得多。
她吃口菜把话题转开,说了许多不痛不痒的唠叨,又道:“你记着日子,医生说在家休半月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你成绩是不是也快出来了?”
陈酌嗯了声。
“那等你确认成绩,我再去找工作。”常莉道。
起先她工作的家政机构不错,五险一金各种福利都有,跟了孙洪之后中间辞过很长一段时间,靠那个男人的钱,住那个男人的家。而这些事,她根本没脸让两个孩子知道。
后来跟这人闹掰才重新又找了一份,结果两年后大病一场,又没了。
“别麻烦了,”陈酌道,“先歇着吧。”
家里财务状况他盘算过,一旦大学录取,四年学费和部分训练费由航司承担,要拿个省名次有政府和学校奖金,多了能有大几十万。
要没有......不太可能没有。
关于成绩,陈酌这点判断力还是在的。
至于家里日常开销,常莉存款还剩不少,只要别出大事就肯定够。
“我还是不放心,这以防万一到时候还是出去看看,要有好机会就去。”常莉道。
她今天胃口不错,一小碗粥很快见底,见陈酌没再反驳,起身,还要去厨房再添一碗。走到厨房边,没掀帘,视线先被玄关角落的东西吸引。
一个黑塑料袋,开口处透出明黄色。
常莉一愣,问:“这哪来的纸钱?”
陈酌咽下粥,“春节的。”
近半年前,就上次梁以酲早起买回来,受常莉委托准备烧给陈荣的纸钱。
常莉端着碗又快步迈回来,“你这、阿酲没烧?”她皱起眉,“你爸在下面该没钱用了。”
“我没让他烧,”陈酌道,“他有什么资格用?”
常莉抿了抿嘴,“再怎么说也是你爸。”
“什么爸,他生还是他养了?除了喝多打人还会干什么,”陈酌抬眼,“拉着梁以酲一起死?”
“那是......”常莉眉头皱得更紧,“你爸也是因为不能走路才伤了自尊,他打人是不对,害阿酲也不对,确确实实是他对不起你们,但他都死了,你别这样。”
“哪样啊我?”陈酌放下碗筷,“不给烧钱,还是不让梁以酲给他烧?他发过几回疯,打过我跟我哥几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常莉哑口,半晌都没说话。
陈酌回想那么多次梁以酲把他锁进房里,既要看着陈荣别再摔了哪,又要挨着打给常莉拨电话,那么多通......有几次是接了的?
真有那么忙吗?
没有陈荣,工地每月的固定赔偿金就得断,所以他妈不可能让陈荣出事。
而她不回来,陈荣只会对两个孩子出手,常莉万分笃定的事,就是梁以酲哪怕自己挨打,也绝不会让陈酌受伤。
陈酌看他妈眉心那几道褶子,道:“你要挣钱,没人不能理解,但陈荣在我这就是废物。”
“陈酌!”常莉看了一眼立在电视柜旁的黑白照,坐下来,“是,你爸腿伤之后确实变了个人,但你也得理解一下他,人在怕死的时候都会......”
陈酌:“怕死还敢拖人下水怎么不怕梁以酲他妈找他算账?”
常莉一顿,脸色都变了,她记得自己从没跟陈酌说过梁以酲的真实情况。
她道:“......你哥告诉你的?”
“既然要走,你觉得他会说吗。”陈酌看着他妈。
常莉攥了攥手,道:“……妈也是为你好。”
“为了我,牺牲他?”陈酌哂笑。
从源头来说,他妈为了他这样做,那他才是那个祸首。
可受罪的是梁以酲。
他妈沉默着,又没说话了。
陈酌揉着眉心,眼皮仍在发烫。
吃个饭而已,其实他根本没准备谈这些,但聊开也好,梁以酲不提的事他来提,有些东西掰碎本来就没那么真善美。
常莉瞥着他,“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没意思。”陈酌道,“你是我亲妈我会管,可梁以酲也是你们亲手领回来的,他拿你们当爹妈,你们到底拿他当什么,不用我讲得太明白。”
说罢,他拿过常莉手里的空碗进了厨房。常莉坐在凳子上,盯桌角边渐挪过来的太阳,眼尾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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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在注胶路面滑出声响,极其催眠,偌大停车场内挤满车辆,却仍旧一眼能看见洋芋哥那辆无比嚣张的限量版幻影。
两个大箱子,一人拖一个,梁以酲紧握拉杆,跟在杨聿贤后面,在对方刹停的时候险些一头撞上去。
“怎么了你,没睡好?”开后备箱,杨聿贤把行李搬上去,又冲梁以酲招了招。
梁以酲拂开手,搬箱进车,低低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