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小淳的话像鬼一样糊在神经某个地方,梁以酲喉结滚了滚,有些喘不上来。
他看着陈酌,心底叩问自己,他不是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很自私,会给彼此带来快乐,也会伤害身边的人,甚至毁灭彼此的人生。
可他既不想蜷缩在见不得光的角落,也不敢就那么暴露在青天白日。朋友、同学、邻居、父母......他是能接受牺牲常莉——陈酌的亲妈,他的养母为代价,还是能接受委屈未来某个无辜的女生?
“陈酌,你要不......”梁以酲开口的时候心已经完全乱了,“要不我再给你找个房子,给你付房租。”
抽油烟机噪音大,陈酌像听不清,他关掉火,转头问:“嗯?什么?”
梁以酲睫毛颤了下,话在咽门滚了几个来回却再也讲不出来。
“没什么。”梁以酲道,“有点热,我开个空调。”
逃似的,他走到客厅找遥控器,捋了把微湿的头发,把整个身体都背过去。
陈酌缓缓转回脸,“滴”一声响后冲着袅袅锅气发愣。
他听见了。
梁以酲问他要不要再找个房子。
但是,为什么?
他以为他哥已经......至少这几天,他们不是一起住的很好吗?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除了筷碗碰撞的动静,就是浴室里的洗衣机响。
梁以酲拣大块蒸肉放进陈酌碗里,陈酌顿了下,抬眼看对方的时候他哥把视线移开了。
手机震动,陈酌没来得及想梁以酲是不是又遇到什么,方晖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操!你小子居然报的申航!”
开着扩音器,陈酌从盘里夹出最嫩的菜心给他哥,冲电话说:“从哪知道的你?”
“老王啊!你通知书都到了。”
七月初了,提前批录取的通知书先行下放,方晖前几天在群里组织毕业旅行,一个不留神,把消息发在有班主任的大群,今天就被老王敲窗。
“你去申城都不说一声,还是老王说我才知道!”方晖道,“你过去干嘛了,提前看校也不用这么早吧,还是你去找酲哥玩儿?他是回申城了么。”
陈酌看了眼梁以酲,“嗯,我在我哥家。”
“我就说么,啧,有个在外地的亲戚还是好,”方晖道,“这个通知书呢,老王说我们带她不放心,还是准备亲自寄给你,你等下赶紧给她回个地址。”
“......你们带?”陈酌怔了怔。
“是啊,让你不看群消息,不知道了吧。”方晖说,“我、张粤、咱们数代和老班,还老班叫的几个女生组团来申城旅游,明天就到!”
“哦。”陈酌道。
“......哦???”方晖发出怪叫,“‘哦’是几个意思,我们要来你不会以为自己可以幸免吧,这几天有事没,没事出来跟我们嗨,顺便我们也跟酲哥打个招呼,嘿嘿。”
陈酌停筷,又看了眼梁以酲。
那个叫施小淳的还没被抓到,现在既无法确认对方是否还会出现,也不能完全确保他哥的安全。他不想去,不放心。
不待回答,方晖又说:“欸勺儿,除了我们,你猜猜还有谁来?”他笑两声,迫不及待公布。
“夏之宜!”
“没想到吧?她报的交大!哎呀,这一听说你也在这边,人家马上说要跟我们一块儿旅游了。欸你跟她进展怎么样啊?约过会吗?还是就网上聊聊?我跟你说人可是咱海高校花,平时跟谁都不......”
对方兴奋起来讲话滔滔不绝,陈酌一个激灵,抄起手机“啪”一下就给挂了。
梁以酲沉默着,下巴颔得很深,陈酌只能看见他的发顶。
“......我不熟。”陈酌解释,“就之前学校讲过几句话,我跟她没——”
“去吧。”梁以酲突然说。
“……去哪?”陈酌看着他。
“去跟他们玩儿。”梁以酲停了半天的筷子开始在碗里胡乱扒拉,“我明天上班在店里拍参赛视频,人多,很安全,你不用想别的,出去玩儿就是。”
陈酌:“我不想玩儿。”
“为什么?”梁以酲道,“暑假离你开学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玩你要干什么,而且你们是同学,都成年了,也是能谈恋爱的年纪,你总得聊着试试才知道。”
“试什么?”陈酌愣住,以为自己听错,声音又沉又紧,“……你让我试什么?”
他扳起梁以酲的下巴,“我们干过什么你不清楚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梁以酲。”
“......知道。”
两人对视着,梁以酲尾音发颤,“有个喜欢你的人,不是很好吗。”
·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在梁以酲那句话之后陈酌几乎快放弃思考,这种无力感,像无论你多么真心都不知道还能怎么样才能撬动对方。
他所有的所有,被梁以酲用轻轻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就能宣判为胡闹。
他不知道梁以酲把其中多少部分解读成雏鸟情节、教育的错误引导,不知道梁以酲的爱是不是和他的一样多,还是所谓成年人的拿得起放得下。
他不敢知道。
他放不下。
这晚陈酌变沉默了,他和他哥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他的情绪从来藏不住,气得就差没主动睡沙发。
转天,陈酌没吃午饭,看书到四五点,撂下一句去找同学就出了门。
“勺儿,咱换个位置?”
一张大卡座,男一半女一半,拢共八个人,嫌其他餐厅等位干脆跑来吃火锅。方晖见陈酌没反应,一个劲儿往旁边使眼色。
从边缘往里数,数代、张粤、陈酌,然后就是方晖。
他被夹在陈酌和夏之宜中间,低声道:“大小姐不挑不拣跟咱们一起吃火锅,你主动点啊,来换个位置。”
陈酌:“不换。”
“why?”方晖这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还要再说,那头女生张罗着分批调小料。
众人动身,眼瞅着陈酌走了,方晖忙跟上,“干嘛啊你,跟夏之宜不至于到陌生人的地步吧?你俩私底下不聊天儿?”
陈酌递给方晖一个碗,自顾自打调料,“不聊。”
他甚至没注意夏之宜有没有发过消息,手机里除了梁以酲,其他所有人的会话模式都是勿扰。
方晖愣了下,“不儿,啥意思?”他小声问,“她报申城的学校你不知道?不是你俩商量好的?你别告诉我你不喜欢夏之宜。”
“嗯,”陈酌道,“不知道,不喜欢。”
方晖瞪大眼,“那你上次给人微信干什么?”
“不然我让她当众下不来台?”陈酌说。
“......噢,也是,那不能噢。”方晖想了想,这人呢,是很容易被环境裹挟的。
陈酌和夏之宜,这俩被相提并论在同学和老师眼里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学习、长相、人缘,个个都不差,尽管没谁说过,但潜意识里好像就是觉得他俩该在一起。
方晖自省道:“......那现在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陈酌道,“你少说话就行。”
弄好调料,几个人又回去,数代见陈酌来了起身让位,听见他说:“换个位置行么,你往里。”
“咋了,”数代端碗往里挪,“又不想吹空调?”
陈酌在边上坐下,“腿长抻不开。”
“靠。”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大夏天吃火锅就跟大冬天嘬冰棍儿一样,痛并快乐着。
众人吃吃聊聊,提起志愿学校的话头,跟父母关系好的多半留在本地或周边地区,毕竟深城也是公认的科技强城,除非对梦中情校特别执着,否则没必要离家太远。
“勺儿,你怎么突然报这边了啊,之前不是说去北航么。”1班班长,性格挺活络一个女孩儿,说话的时候特意在底下拍了拍夏之宜。
不怪她,那天她找陈酌要联系方式的事很快传开了,想来申城读书的全年级也有好几个,但陈酌临时改志愿,还是跟夏之宜同个城市,这就很值得八卦了。
夏之宜抿了抿嘴,她也很意外。
陈酌抬眼,“车票太贵,八字不合。”
“真假?”张粤笑出来,“前面那个我信,后边那是啥,你还专门算一卦呢?”
方晖急的忙给张粤打手势,瘪瞎凑!收声!弄错了!
可惜。对方没接收到。
数代说:“要么呢,是申航手笔大方,给钱多把勺儿挖过去了,要么就单纯喜欢呗,”他随口道,“我觉得这边比京城有意思,吃喝玩乐多、什么漫展、演唱会、艺术剧场,以后谈恋爱了也不愁没地方玩儿。”
有女生笑,说:“噢,所以陈酌是奔着谈恋爱来的,你不会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这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实夏之宜到现在也没给陈酌发过消息,不知道发什么,她喝了口茶,不动声色望过去。
陈酌道:“没有。”又补充,“我不喜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