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夕阳照进窄巷,不过几刻,很快被浓黑的夜色吃掉。
这是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在两栋破旧老楼的夹缝之间,后墙几乎要贴到脊背上。施小淳就这么被梁以酲摁住双臂和脑袋,整张脸怼着墙面,呼吸又重又急。
“至于吗哥哥,我什么都还没做你就这么紧张?”施小淳说的轻松,却笑不出来。
“不要废话。”梁以酲冷然道。
“我哪里废话了!”施小淳喝道,想挣脱却扭不过脸,眼珠子拼命往后转着,“你能坐在店里跟他说一晚上!就连晾个衣服都要聊两句,凭什么?他凭什么?!”
缝隙外,梁以酲确认陈酌已经走远,回头问:“你也想聊?”
“......你愿意?”施小淳愣了愣,欣喜道,“我请你吃饭!”
位置近,速度快。
梁以酲只提了这两个要求,司机一路开到目的地,在门口停下。
“小心头,哥哥。”
施小淳先下,替他把着门。
长腿一迈,梁以酲下了车,“连跟踪尾随的事都干了,还每次都带人跟着你?”
施小淳哽顿,以为他说自己难以独立,抿了抿嘴。
梁以酲瞥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被引到视野最好的座位,身侧就是一扇极大的全景玻璃窗,俯瞰半个申城的夜景。
施小淳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梁以酲等侍应生倒完红酒离开,问:“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
“我们好久没这样坐在一起说话了......上次在酒吧不算,”施小淳笑着,要与他对视,“你想聊什么?夜景,菜品,酒,还是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买给你。”
“为什么是我?”梁以酲道,“为什么要跟我吃饭,要买给我?”
“因为你不一样。”
施小淳看他的眼神总是黏黏糊糊,又格外阴寒,他攥着手说:“那些人嫌我脏,你不嫌,他们自己就是脏东西却还要说我脏,但你......哥哥你很干净。”
梁以酲抬眉,“什么叫干净,什么叫不干净?”
施小淳冷下来,笃定道:“我妈就不干净。”
“她无耻,不检点,到处爬床勾引姐夫,还假惺惺的跟我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我就是这么被生下来的,都是她害的!是她把我变得不干净!”
梁以酲安静坐着,就像他第一次在医院安静听对方说话一样。
“是么,”他问,“这样会变得不干净?”
施小淳点头,“当然。”
梁以酲笑了笑,“那我也不干净。”
施小淳怔了下,忙道:“怎么会!”他热烈地凑近,目光舔过梁以酲的面庞,“你很干净,你的脸和手都漂亮,眼睛最漂亮。你一定是长在一个干净的家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说着,他看向梁以酲的左耳,“哥哥,你助听器是你妈给买的吗?你妈是什么样的?她会听你说话,会抱你吗?”
梁以酲低垂着眼,柔和的灯光晕在睫毛上滋出尖锐刺影,“会。”
施小淳眼睛睁了睁,好似看见什么梦想中的画面。
“不过,她也会抱别的人,很多个不同的人。”
施小淳一下愣住,“什么......意思。”
“她开了家按摩店,有时中午开张,多半晚上生意最好。大部分时候,她的顾客是男的,但她没那么多床,店里能用的就两张:一张深棕色,再生皮,摸上去的纹路硌手,所以她铺了个床单。”
“另一张,浅蓝色。边角被手指抠破,露出里面的弹簧和海绵。但无论哪张床都从没洗干净过,那些干透的腥渍就长在上面,腌到布料发硬。”
梁以酲声线很好听的,像点过水的白兰地,醇柔,就是话语内容烈得很。
“怎么这样看我?”他笑着,却无半点温度。
按摩店,很文雅的说法,应当是个人就能明白梁以酲在说什么。施小淳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如同一下从刚才的梦境坠入深渊。
“你在胡说,对吧?”施小淳咽了咽,“你在胡说!”
他这声吼的突然,以至于邻座几位顾客全都看了过来。
梁以酲却冷静的仿佛没看见。
“我为什么要胡说,”他保持着平和的语调,思考的样子完全就是在回忆,“我还记得她有时候不止一个客人,但最多不能超过两个,毕竟位置不够,我就从另一间房的墙洞里看他们。”
“......”施小淳哑口,像被扼住喉咙,而梁以酲却还在继续,他想了想,继续道:“之前你是不是说过你爸一周见你一面?我没见过我爸,不知道他是谁,我妈说他是个大学教授,但也不一定。”
他像意有所指:“万一她自己也弄不清呢,你觉得她能知道是谁吗?”
毫无预兆的,施小淳开始浑身发颤,整张脸扭曲着愤起暴喝:“脏货!你个脏货!狗杂种!你活该被扔到下水道和老鼠屎待在一起!”
叮呤咣啷一阵,桌上的刀叉全被扫到地上,红酒猛地涌向对面,梁以酲的衣裤被冰凉沾透,脸侧也挂上红珠,像血。
“先生!”
侍应生第一时间发现状况,拿着毛巾匆忙赶过来,其他宾客隔着距离,好奇投着目光。
“先生,施先生您冷静一下。”她说着,忙将毛巾递给梁以酲,“我带您换套衣服?”
“谢谢,不用。”梁以酲擦掉浮水,起身,施小淳还在大吼着把侍应生驱走,又怒着眼,颤巍巍瞪他。
梁以酲揩干掌侧最后一点红渍,神色平淡,“你觉得这叫脏?”
“怎么不叫......”施小淳咬牙道,“这就是脏!就是脏!”
“你也说了,是‘你觉得’。”梁以酲道,“施小淳,我不管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这么喜欢意淫就关上门自己在家呆着,有病治病,别来找我。”
梁以酲睥睨着,直白打量施小淳那身衣服——陈酌常穿的款式。
他把毛巾往桌边一扔,目光厌恶,“少学我弟,你不配。”
夜幕降临,夕阳已完全消失在云端。
梁以酲走出高楼先看了眼手机,没消息。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陈酌还没到家。
看天色,坐地铁肯定来不及,现在不算很堵,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关上门,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居然感觉自己状态还可以,就指尖略抖。
半晌,梁以酲降窗让风吹进来。
他不想分析施小淳到底出了什么心理问题,他只要知道对方拿自己当精神上的“纯洁幻想”,砸碎便好。
嗡一下。
手机震动,陈酌发了张照片过来。
[是要这种甘草吗?]
梁以酲打字:[嗯。]
[好。]
[我大概还得二十分钟,今天超市打折,人太多了,路也绕。]
梁以酲发了个小表情过去,对话结束了,他却仍瞥着那条白色气泡。
「酲酲,你最会的就是引人误入歧途。」
梁以酲一愣,不知道他妈的笑声怎么就突然蹿进脑子。
其实他很矛盾,记不清梁冬兰是否真的这样说过,还是他和施小淳一样,因为自卑所以大脑给自己捏造出来这种臆想。
或者,有可能他妈妈的原话是“你是我生的,搞不好也是个误人一辈子的小祸水。”
他不知道。
但他有些心慌。
·
芋头、腊肉、鸡肉丁和粉丝......陈酌拎着购物袋盘算待会儿要做什么菜,他低头看了眼,还有菜心。
这里买不到老家的菜心,就换了本地的,不知道有没有那么清甜。
输入密码,陈酌推门进屋,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眼,他哥倚在阳台抽烟,头发半湿着。
“这么早就洗?”他把东西放在吧台,一个个往外拿。
“今晚又不上班。”梁以酲掐烟,进浴室摁下洗衣机按钮,又踱到陈酌旁边撸起袖子。
“我做。”陈酌攥住他的手腕,“你看着吧,指导。”
梁以酲没推诿,嗯了声。
把做酒的材料放到一边,紧接开始处理食材。陈酌对做饭没有什么执念,做给自己或别人吃的时候就按感觉放调料,但给梁以酲做就不太一样,做一步看一眼,等对方给指令。
芋头蒸肉、肉末粉丝、白灼菜心......三个菜够了,剩下食材能留着明天下面条。
陈酌决定好,莫名感觉心情特别飞扬,就那种好像回到小时候,只有他们在一起的感觉。
而且没有陈荣,没有常莉,没有乱七八糟的街坊邻居,好像这个家是他们两个人的,可以一直这样很久很久。
开火架锅,梁以酲倚住冰箱,看着陈酌先蒸上芋头,然后给油煸肉末,一碗滋啦啦倒下去,很快蹿起香味和白雾。
他隔着雾气,用目光平描陈酌的侧脸。
「这就是脏。」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