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天已经亮得很早了，本来下午两点前退房，陈酌六点就起了床，倚窗往楼下望。

城市和城市之间的气氛不同，深城大部分都是新兴的广厦，而边缘或夹缝地带藏着破旧的窄巷。

在窄巷间仰头或低头，最先见到的是粗大虬结的电线和铁栅栏窗，无论阳光多热烈都能把视界切割成凌乱的碎片。

副食店、私人诊所、按摩房、烧烤档......不管地形多小，多崎岖，各种人和铺面都能塞进去。

以前他待的那个托管班就在旧楼里面，半开放式的楼道黑黢黢的，灯泡被霉菌和蛛丝缠得紧，只能靠栏杆外的光线照路。

梁以酲去接他的时候，两人从那儿远眺过——

暗墙和栅栏框住一座高耸缤纷的写字楼，霓虹之下黑压压的建筑群，统称城中村。

与之相比，申城的旧城区似乎和新事物衔接的更融洽，出来买菜的老人都是挎篮戴帽打扮得时髦，把老街也烘出一股精致感。

啧。

也不知道这一大早犯得什么文艺病，陈酌在窗框上敲了敲，可能只是心情好。

左等右等到十点多，在屋里转了无数圈，数斑马线走过去一百二十个人，凑了个整，陈酌终于给梁以酲发去消息。

[醒了吗，吃不吃东西？给你带过去。]

几分钟后，对面弹了个转账消息过来。

陈酌一键退还：[我有。]

当总是被照顾的那个人有机会照顾别人的时候，心里会有股莫大的满足感。不知道别人如何，反正陈酌是这样。

尤其在用钱这件事上，不管大钱小钱，他就是想给梁以酲花钱，用自己读书挣来的钱。

他哥的回复让人很是满意：[生煎，咖喱汤。]

收拾齐整，陈酌出门了。

从民宿到梁以酲家要坐两站地铁，他提前在地图上找好铺子，下地铁才拖着行李箱去排队，省得东西拿上去凉了。

档口就开在临街，是家老店，附近居民都在这儿买，这一逢暑假，明显感觉人也多，很多像他一样高三毕业的跟同学搭伙来旅游。

正排队，陈酌盘算着再买点儿别的，随后给常莉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半晌，他妈就回了个嗯。

早有预料，其实他一直觉得常莉对他们的关心不是关心，比起他们两个人本身，常莉更在意不这么做会落一个不负责的坏名声。

陈酌能懂。

毕竟，这个世界女人不被允许出现欲望和瑕疵，对男人的“各种疏漏”却习以为常。

但他对他妈没有保持身心健康以外的任何期待，也希望她对儿子的未来别抱有任何幻想。

退出界面，他想着顺便刷个朋友圈，还没点开，余光猝然捉到一抹影。

他回头，那人立刻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

陈酌眯了眯眼。

申城治安这么差么？

只一次巧合是巧合，多个不寻常撞在一起就是问题了。

那辆车，他哥的门锁，还有这个明晃晃的窥视，他知道这点小发现或许没什么关联，但有时候直觉比逻辑靠谱。

接过早点，陈酌拖着行李箱继续走，在过马路时甩开影子，回头扫了眼。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帽子，脸被阴影遮住了，陈酌看不清。

他皱了下眉。

这人站在红绿灯旁，既不上前也没再逃跑，就隔着斑马线跟他对视着，像是在挑衅。

陈酌莫名有种预感，对方冲梁以酲来的。

一路阔步，陈酌跟着快递车进了小区，又在单元门不知道被谁用砖头压住，门户大敞的时候，一下来了气。

这稀烂的安保！

不管梁以酲知不知道这事儿都得问问，他单手拎箱冲去六楼，转弯，在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梁以酲家门口躬身往门缝里看的时候蓦然一怔。

“操！”

陈酌脱包甩过去，精准砸在那人身上。

发生的太快，杨聿贤没来得及转头就被抡退两步，他懵圈道：“你干什么？”

“特么你干什么！”陈酌一个飞跨，握拳就要挥过去，对方立刻伸手阻拦。

“我找人！你神经病啊！”杨聿贤喊着，对面拳头却没落下来。

陈酌没动了，对方举起的手机屏幕上，写着梁以酲三个字，是还在拨打中的通话界面。

他压眉质问：“你谁啊？”

“你谁啊？”杨聿贤没好气道，瞥见楼梯口那儿的行李箱和对方手上几袋喷香的早点，“没睡醒走错了吧你，这可有人住啊。”

“我特么就住这儿，”陈酌道，“你哪来的傻逼找人还扒门缝？”

“谁傻逼，你特么傻逼，”杨聿贤气笑，“我怎么不知道你住这儿，我可认识他！”

“我也认识。”

“我他老板！”

“我他弟。”

“去你大爷的！他弟在......”一个激灵，杨聿贤陡然收声。

“……你是他弟？”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两人转头，见梁以酲扶着把手，抬了下眉：“......你们在干什么？”

陈酌：“......”

杨聿贤：“......”

几分钟后，楼道重新变得安静。

值得高兴的是，墙面隔音还可以，至少没招来隔壁住户探头。

杨聿贤坐在沙发上，沉默半天才笑了下，“怎么没打声招呼呢，这多尴尬，”他看着梁以酲，“他过来玩儿？”

“咚！”

陈酌倒水往小茶几上一搁，又回到梁以酲旁边靠坐着沙发扶手，瞥一眼那人的印花V领衬衫。

洋土豆不像土豆，但品味与酒吧工服如出一辙。

“来上学，”梁以酲道，“你不是出差么，怎么突然就过来。”

“不是，我前两天太忙了，才看见有两通陌生号码的未接电话，你知道我这私人号一般没人能打进来的。”杨聿贤道。

他先问的助理，确认了梁以酲没找过他还是不放心，出差结束直接从机场开车过来看看，结果对方正好洗澡就没听见电话，接着便撞见梁以酲传说中的弟。

但不得不说这小子还挺......帅。

见过许多世面的洋芋哥不屑说假话，就是跟他哥长得不像。

梁以酲愣了下，“陌生号码？”

陈酌：“我打的。”

两人同时转头，梁以酲诧异着，以为对方是循着自己朋友圈里的信息和酒吧公众号才找过来。

“以防万一，”陈酌屈指，轻轻在他哥手臂上刮着，“我看了你那箱酒的收件人信息。”

“你弟挺牛啊，”杨聿贤笑了下，“吓得我以为......”

他说到这顿了下，改口：“我走这一周没事吧？”

陈酌反应极快，“什么事？”

“店里的事。”梁以酲道。

陈酌眉心微皱着，看他哥一眼。

“顺利。”梁以酲继续道，“客流正常，零差评。”

杨聿贤目光在两人之间摇摆，猜也知道梁以酲这好哥哥肯定不想让他弟掺和，顺势道：“行吧，我就随便看一眼，提醒你比赛的事儿别忘了，到时候跟孔妍他们一起在店里把参赛视频拍了，让小杜掌镜。”

“嗯。”梁以酲道。

杨聿贤把水喝下一半，起身，又扫了陈酌一眼，“你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