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酌也回瞟他一眼,无话,自顾带着梁以酲到等候区坐下上药。
杨聿贤气笑似的,撩起西装下摆插着腰,转身朝那俩人打量起来。
兄控都这样么,这小子对他敌意怎么这么大?
半晌,陈酌又是摸手又是吹气,给他哥处理完才给自己弄。
他坐在梁以酲旁边,听见哥哥呼吸不太稳。
刚才一直沉默的时间里,他想起梁以酲说四岁来到这个家,他想他哥把幼时那些事记得这么清楚,到底是记忆力好,还是根本忘不掉。
还有,他想起自己干过的浑事儿,梁以酲当时除了有反应......是不是也在害怕?
余光里,梁以酲似乎在看他搽药,望回去的时候对方却把视线移开了。
杨聿贤瞧这模样,道:“你今天别上班了,回去歇着吧。”
梁以酲:“不用。”
“怎么着,觉得我扣工资啊?”杨聿贤道,“我算你调休。”
“没事,我能上。”梁以酲道。
杨聿贤张了张嘴,还要再劝。
陈酌突然出声:“梁以酲,回家好么。”
他不信一个人莫名其妙被一个疯子平白骂了十多分钟能毫无波澜。不信一个人在遭遇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儿以后岿然不动。
甚至,纵观梁以酲截止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他和他爹妈都特么就是那些狗屁当中的一环。
他想给梁以酲道歉,想告诉梁以酲他知道了他的怯懦,尽管他觉得让他哥觉得自己有错的东西根本都不是个东西。
陈酌沉声说:“哥,我们回家好不好?”
梁以酲淡淡道:“你别管我,该玩儿还是玩儿。”
陈酌一愣,眉宇低低压下去,“我玩儿什么,你都这样了你让我玩儿什么,就一定要赶我走吗?”
梁以酲抿起唇。
他不知道,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被强烈的自卑吞噬到无地自容。
其实换做别人,他根本无畏对方是否见到自己狼狈,他不在乎。
仅在陈酌面前他才会不知该怎么办。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梁以酲尽力稳住声,眸光摇晃,“你去找方晖他们吃饭,好吗?结束给我发消息。”
陈酌看着他。
“听话,陈酌。”梁以酲说。
陈酌默然,觉得这人惯会用长辈的姿态,用轻软的话,用这双占据他所有信仰的眼睛叫自己变得束手无策。
他攥紧手,深深看对方一眼,走了。
梁以酲则脱力似的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大半张脸埋进掌心。
而后头顶传来一声叹,身侧落下一道影。
“当哥的都像你一样么?”
杨聿贤坐在他旁边,手悬空在梁以酲的脊背,迟疑着,最后挪到肩膀上拍了拍,“为了弟弟住蟑螂街,挣糊口钱?”
梁以酲自嘲,“是不是很失败?”
他做了个深呼吸,侧过头,发丝轻盖在睫毛上,眼眶微红。
杨聿贤:“......”
放在肩头的手稍用力,对方怔了下,他忙收回手,实话道:“你也没多大,二十出头的年纪要多成功?已经可以了。”
梁以酲入社会这几年,遇到的好人坏人都有,杨聿贤算特别的一个,是贵人是朋友,偶尔对方不吊儿郎当的时候,也像人生路上的小半个前辈。
当然,最是稳固对彼此专业能力的信任,是雇佣兼投资关系。
投资者说:“现在这幅落魄样要不想被你弟看见,回家之前是不是得收拾收拾啊?”他看了眼腕表,“正好,七点半,请你吃个饭。”
梁以酲:“吃饭?”
脚步匆匆地,工作人员把回执送过来,杨聿贤递给梁以酲等他签字,说,“你弟都去吃了你不吃?”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不能跨过一劫再把自己给饿死,而且你要出点什么问题,我的梦想怎么办?”
是的,富二代也有梦想。
洋芋哥生活无忧,唯一的追求就是把SiLENCE经营成世界闻名的酒吧。
而最有潜力能为SiLENCE夺得国际奖项的调酒师就是梁以酲。
杨聿贤和潜力股走出警局,潜力股问:“......吃什么饭?”
杨聿贤:“漂亮饭。”
漂亮饭,确实漂亮。
置身于夏夜花园,四面玻璃透出窗外郁郁葱茏。
不知道杨聿贤又从哪找到的一家高逼格餐厅,这人也不是头回带员工出来吃饭,用他的说法是:花小钱笼络人心。
对方点了瓶干邑,配法餐三道式。
“你不是开车来的么?”梁以酲问。
杨聿贤:“我助理三年工资就够在申城买套房,你以为他只干秘书的活儿?”他预判了梁以酲的预判,“少骂我资本家啊,他的钱是我姐发的。”
梁以酲点了下头,沉默嚼沙拉。
其实他没胃口,但他知道杨聿贤请吃饭也有目的,疏导,开解,为了让他不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或许还有一丝丝超乎友情之外的东西,他不确定。
梁以酲不想事情变得这么复杂,希望是错觉。且,也没多余的心力考虑别人。
这顿饭吃的不紧不慢,多数时候两人都在喝,XO级白兰地度数高,梁以酲开始盯着酒杯发怔,想自己和施小淳说的那些话。
扪心自问,他没资格指摘对方。
他难道从没觉得羞耻过吗?他难到没愤恨过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