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酲没说话,只是笑。
“下个玩儿什么?”陈酌问。
“过山车?”梁以酲道。
其实梁以酲还真有些好奇自己怕不怕这些,毕竟从没玩过,陈酌肯定不怕,他小时候荡秋千快抡出一百八十度也没见喊的。
坐上新设施的那秒,梁以酲内心稍有忐忑,这姿势完全伏在上面,两人一排,一人一车,压杆从后背扣下来,难度与刚才完全不同。
陈酌皱了皱眉,正要问对方的时候,车已经蹿了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梁以酲莹亮的目光。
这车速度很快,冲出甬道,暴露在日光之下,每个人头发都被风捋到后面去,不是随便谁连坐过山车都能这么好看的,除了梁以酲。
他光洁的额头露出来,发丝掠过眼梢,那双眸倒映出的苍蓝如海似浪,是天空的颜色,亦是长久被困住的少年气,在顷刻破笼而出。
梁以酲几乎没做过小孩。
自陈酌出生那刻起,他就是哥哥了。
哥哥不会把寻常小孩会流涕抹泪的事放在眼里,可也不敢狂妄张扬。因为一旦背离成熟的标准,就撑不起这个家了。
陈酌就那么看了全程,直到结束,走出项目区老远,他端起手机在后面唤:“梁以酲。”
对方转头,咔嚓一声,阳光簇拥着的少年被定格在镜头下。
不待回神,陈酌又拍好几张。
画面里,梁以酲半侧着身,光河从面颊淌过去,琢出立挺的轮廓,细风捧起的前额发丝搭在了睫毛上,眼神应当是迷茫的,却显得天真,又或许是因为颧边被晒出了一点红,鼻尖又沁着汗,叫人想起喝饱雨水的扶桑花,湿漉漉,醉醺醺。
说实在,梁以酲并不很高,头身比却优越。
年少时夏天穿短裤,他带着陈酌做科学作业观察树蝉。梁以酲站在台阶上望蝉,陈酌蹲在台阶下看人,蝉长什么样没记住,记住了他哥直挺修长的一双腿。
“......干嘛呢你。”梁以酲问。
“快开学了,留点儿东西。”陈酌道。
他后悔的很多事里,有一件就是没给他哥照过照片,以前那手机太破,否则对方消失的三年里,他不会只拿校服发泄。
挑一张最清晰的,设置成桌面,陈酌把手机揣回去,梁以酲仍看着他。
“怎么,”陈酌说,“你桌面不是我么。”
梁以酲一愣,“......”
“不要低估预备飞行员的视力。”陈酌笑笑,牵起他的手又往前走了。
还是瞒了事儿,相册里最常被打开的,是早晨还未睡醒的梁以酲。一缕光从窗帘缝钻出来横在脸上,他哥眼睛微眯着侧了侧身,露出一截腰。
挺变态的偷拍。
但那张做不了背景,别人不能看。
游乐园里的项目刺激的不多,他和梁以酲又刷了一个,在第四个的时候跟孔妍他们撞上了。
很迅速的,陈酌上前挡住的同时松开了交握的手,像身体倏然被挖走一块什么。
“一起啊酲哥!”小杜道,“正好我们刚才说玩过这个去吃饭。”
越过陈酌的肩头看人,有一半是被阳光遮住的,在阴凉下,梁以酲的指尖也跟着发凉了。
先前一直被握着,陈酌那么高的体温,可不就是会把人惯的受不了寒么。尤其,锁铐在亮堂堂的地方折射出的光能刺了所有人的眼,他们这段关系就是会被千夫所指,就是苟且偷生。
梁以酲敛下眸,知道对方也不好受,只轻轻用手指在陈酌后腰点了下,“好。”
游乐园是个做梦的地方,他们的梦醒得有些太容易,随便哪个熟人就能戳破。
这项目是个游船,黑黢黢的,众人注意力都被炫酷的装置吸引,可他们没敢再放肆,只最后走出昏暗甬道的时候,陈酌用力攥了下梁以酲的手,在阳光抵达前松开。
“走吧,吃啥!”鸥鸥回头,想问去游乐园里的餐厅还是哪里。
就这时手机响了,孔妍看了眼屏幕接通电话,示意大家等候。
“谁啊?”小杜问。
孔妍摆摆手,跟听筒里嗯嗯啊啊的,又笑。
挂断,她眉一扬,“走!城堡集合,洋芋哥请客!”
“靠!你怎么来了!”
推开门,鸥鸥一眼看见杨聿贤悠哉坐在长桌边喝咖啡,阳光从顶窗洒下来,胳膊搭着,长腿支着,姿态那叫一个惬意。
“我没说不来啊,事儿办完就来了么。”杨聿贤扫过梁以酲和他身后,随手一指,“随便坐,这片都咱订的。”
财务他们到的更早,已经占掉一张大桌,剩下这张就供他们几个。
陈酌打从孔妍他们出现起就没笑过,这会儿气压更低。他瞥眼,跟着梁以酲落座,在洋土豆斜对面。
“吃什么,点。”杨聿贤递过来一份菜单。
陈酌接了,转手给孔妍,等他们转过一圈又拿给梁以酲,“你点吧。”
老板请客,不走公账。
梁以酲半点没跟杨聿贤客气,随大流来两份套餐。
就是和员工们联络感情来了,每年一次团建,一次年会,干服务业的假期虽然不多,但杨聿贤很少让手底下的人产生跳槽的念头。
大伙儿都玩儿累了,边吃边聊一阵,陈酌很安静,除了往他哥盘里添肉,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有股莫名的直觉,杨聿贤对他哥比对其他员工要上心,重视得力干将是一回事,额外关照是另一回事。
“说个事儿啊,”杨聿贤端杯喝了口水,“未莱新星赛,目前看票数,我觉得梁以酲和孔妍是稳了,照这发展能挺进全国十六强。”
鸥鸥啧了声,放下叉子带头鼓掌,“那不顺理成章么,是吧,妍姐。”
孔妍一笑,“属你嘴甜,”她端起炸物小筐,“来,吃个大虾!”
大大小小的比赛,梁以酲以前参加过,都是杨聿贤安排他去的。调酒这份工作算不上梁以酲的梦想,他的梦想是过平凡无虞的日子,陈酌人生顺遂,常莉身体健康。现在多了一件......可能叫奢望。
他奢望跟陈酌能一直在一起,不求谁能认可,但也别让谁受伤。
至于调酒,很幸运的,他能在众多职业里面找到一份喜欢,又不至于倾注全部的心血的事。毕竟如果把热爱当成事业来做,赚不到钱便极其痛苦,一旦到不得不被市场左右的地步,心就累了。
“等月底出结果那天,咱开个会,”杨聿贤继续道,“后两场在申城线下办,十月中,你们提前准备起来。”
梁以酲嗯了声。
陈酌在一旁听半天,沉下音量问:“我能去么。”
“你有假吗?”梁以酲道。
“我请假。”陈酌说。
眨了眨眼,梁以酲一只手溜下桌,刮他掌心,“学都没上呢,到时候再说。”
下午,陈酌原本以为杨聿贤只是来吃顿饭的,结果从花车巡游到玩儿项目一路都跟着,一直到晚上看过烟花要散场。
回去的路没有小巴,众人自行打车报销。
梁以酲叫了出租,把手机递给陈酌让在原地等,他踱过去,找杨聿贤说事儿。
“你那会是出结果当天开还是隔天开?”梁以酲问。
“都行,本来打算当天。”杨聿贤看着他,“有事儿?”
“陈酌入校,我去送。”梁以酲已经打算好调班了。
杨聿贤噢了一声,握着车钥匙刮了刮耳后。
其实他刚想说开车送他们回去来着,但又说不出口......梁以酲跟他弟在一起的时候状态完全不一样,不容任何人打扰的气场。
有些微妙的东西只能意会,杨聿贤说不清,却肯定这种微妙没在他跟他姐身上出现过。
半晌,也不知在想什么,杨聿贤无奈笑了下,“行吧,第二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