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毛没长齐,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皮肤。
身后那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垂眸看了一眼那道疤,“是做手术留下的疤,乳腺肿瘤,没治好。”
意识到自己可能碰到人家的伤心事了,宋清栩沉默了一瞬,抿了下唇,语气温和地说:“你尽力了,它也努力过了,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它现在没有痛苦了,不是吗?”
江先生没出声。
半晌,宋清栩听到那人突然笑了一下,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我叫江景焕。江水的江,风景的景,焕然一新的焕。您怎么称呼?”
虽然不明白他好端端怎么就自我介绍起来了,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宋清栩条件反射地开口。
“宋清栩。宋词的宋,清水的清,栩栩如生的栩。”
“宋先生干这行很久了吗?”
“嗯,入行三年了,数不清送走过多少只小动物了。”宋清栩手上动作没停。
准备工作完成了。
开心躺在操作台上,像是玩累了在花丛中睡着了。那张小小的脸很安静,粉色的小舌头微微露出来一点。
宋清栩伸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它头顶的毛,往后捋了一下。
沉默两秒,他转过身看向江景焕:“要跟开心告个别吗?”
江景焕还站在门口,灯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被藏进阴影里,但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真是好漂亮的一双眼啊啊,宋清栩不合时宜地想。
江景焕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工作台上被鲜花包围的小小形状。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开心那张小小的脸,语气有些沙哑地说:“对不起,还是没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开心耷拉着的耳朵。动作很轻,但宋清栩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从进门都没什么情绪的人像是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告别时刻,脊背微弯,浓重的悲伤从他身体里溢出来。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这让那张好看的脸显出一点脆弱,像什么东西碎了。
这副摸样太可怜,宋清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离江景焕近了一点,拿起一盒纸巾递给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可以坐下。
江景焕看了一眼,提起嘴角朝他摇头。
这笑意有些勉强,宋清栩收回手,看着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呼吸。
半晌,江景焕抬起头,朝他弯了弯眼。那双眼睛很干净,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
“接下来该火化了是吗?”
宋清栩点了点头,觉得还是要给他点时间:“你也可以多陪它一会儿。”
“不用了,就像你说的,这样已经很好了。”江景焕顿了顿,“而且,它也不一定记得我。”
宋清栩眸中染上一丝困惑。
又是这种奇奇怪怪的话,这人真的没什么问题吗?果然应该听小阳的好好休息一下,他脑子罕见的不够用了。什么叫不一定记得,陪伴了十几年怎么会不记得?即便是小狗。
江景焕对上他迷茫的双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清栩见他真的没打算多等一会儿,抱起开心往火化间走:“江先生要看吗?火化过程可以透过玻璃观看,不想看的话,也可以去外面看一下骨灰罐和其他纪念品。”
店里有一面墙摆着各种各样的骨灰罐和纪念品,怕主人看着宠物火化情绪激动,宋清栩一般都会趁这个时间让他们去挑选。
“麻烦宋先生了,我去外面看看。”
江景焕朝他颔首,迈步往外走。
把开心推进火化炉,宋清栩透过玻璃看着火舌把它小小的身体吞没,眼睫轻轻颤了颤。
外面很安静,江景焕没有出声,只有偶尔很轻的走动声和瓷器磕碰发出的清脆声响。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景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团火。
谁都没有说话。
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一捧灰。
宋清栩换了个手套,朝江景焕伸手:“把骨灰罐给我吧。”
江景焕把手中的骨灰罐递给他,看着宋清栩一点一点地用钳子把碎骨拾起,又用刷子和簸萁把剩下的骨灰收拢装进骨灰罐里。
他站在宋清栩旁边,突然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湿润的眼睛眯着,嘴角弯着,露出一口白牙。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宋清栩又搞不懂了,什么叫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他,他可是干殡葬的啊!
“我是宠物殡葬师。”他格外加重了“殡葬”这两个字。
瞧出他的不解,江景焕没解释,只是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朝他递过去。
宋清栩跟他对视,缓慢眨了下眼。
手机屏幕依旧固执地在他眼前亮着。
见他态度坚定,宋清栩无奈妥协,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
店里又安静了。
宋清栩看着新冒出来的联系人,头像是一个简笔画太阳。
怪人,他想。
但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样子,莫名在脑子里晃了晃。
不,好看的怪人。
他关灯、锁门,走进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宋清栩低头看,是那个简笔画太阳发来的消息。
一句“谢谢”,后面还跟了个表情包,是一只咧嘴笑的小狗。
宋清栩盯着那个小狗看了两秒,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