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这段时间的频繁见面,江景焕已经能看出宋清栩一些想法了,算是有点默契。
他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台抽屉,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杯温着的茶水,迈步往操作间走。
操作间里,周晨阳有条不紊地做准备工作,王爷爷不愿意坐下,宋清栩扶着他在工作台不远处站着。
见江景焕端着茶水进来,宋清栩往旁边偏了下头,示意他递给王爷爷。
江景焕扬起嘴角,露出那种常在医生身上出现的、令人信服的微笑,配上他那张好看的脸,完全是长辈最喜欢的模样。
“爷爷,喝口茶暖暖身子。”
“好好,谢谢你啊医生。”王爷爷接过来慢慢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淌过五脏六腑,冰凉的身体升起暖意,他突然想说些什么。
“大福像是我的小孙子,我总以为我会比它先走,没想到它竟然走到我前面了。”
有时候感情需要吐露出来才能好受一些,尤其是这种生离死别,留下的人总要不断地说些什么,才能缓解离别的不舍和浓重的悲伤。
宋清栩眉梢动了动,语气温和地引导他:“听您说,大福十三岁了,算是很长寿的狗狗了。”
王爷爷点了点头:“是啊,也是条老狗了,它是我孙女送过来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只有一个儿子,在外打拼,很少回来看我。我也不让他回来,年轻人就该在外边闯荡闯荡,老回家看我这个老头子想什么样子。”
“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他想接我去他那边住,我不愿意,我得在这儿守着我的妻子。”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神色柔和。
“我的妻子是个极好的人,她是个老师,善良、温柔、爱笑,她的那些学生都敬重她。你们如果能见到她,就该知道她有多么美好了。她长眠于此,我又怎么会离开呢?”
虽然隐约意识到什么,但听到“长眠于此”四个字,宋清栩还是不可避免地怔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嘴唇微抿。
房间里气氛有些沉重,王爷爷沉浸在回忆里,没察觉到。
“我的孙女像她奶奶,对她,我总是会心软。她给我送来了大福,我拒绝不了。”说着,他望向工作台上的大福,又喝了一口茶。
“大福陪了我十三年,从它还是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就来到我身边了。它来之前,我一直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他们说我孤独,完全是在胡说。我妻子走后这么些年,我一个人守着我们的家不也过得好好的。”
“大福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他们说的对。这么一个鲜活的小生命,让我又重新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它总是爱在外边跑,但是只要我坐着不动,它就会跑到我身边趴着,懒洋洋地晒太阳;它最爱喝鸡肉汤,每天早上遛完狗,我们就一起去菜市场买肉,炖汤给它喝……”
王爷爷目光飘远,嘴角挂着恬淡的微笑,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里。
“从它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分开。我这一生经历过太多分别了,父母、爱人、朋友,我送过太多人离开了。我以为这次是我先走,我的身体太苍老了,结果它还是比我先走了。”
王爷爷的嗓音有些颤抖,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这样也好,看着它走,我就不担心我走了它没人陪了。我感谢它,一直陪着我这个老头子,这么多年,大福过得应该是幸福的吧……”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宋清栩张了张口,没说话。
江景焕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视线从王爷爷身上移开,落到他脸上,停了两秒。
“是幸福的吧,看着它顺滑的皮毛就知道您养的很好,大福也算寿终正寝了,不是吗?”江景焕收回视线,看向王爷爷,嘴角挂着抹笑。
王爷爷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朝他点头:“是啊,谢谢你小伙子,谢谢你们送我的大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宋清栩还站在原地没动。
老人家面对离别似乎总是很容易释然,可能是经历过太多,总是把悲伤埋在心里、埋在漫长的思念里。
可宋清栩送走那么多只小动物,却还是没有学会轻松面对离别,就像现在,他心里被石头压着,有些堵。
江景焕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两步。
送走王爷爷,店里安静下来。
宋清栩站在操作间门口,透过玻璃门望着外面,有些出神。
一杯热水从旁边递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栩哥,喝水吗?”江景焕含笑看着他。
手指握住那杯温热的水,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温。
江景焕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一口一口把水喝掉大半。
“栩哥。”
“嗯?”
“饿不饿?”江景焕歪头看他,“有家新开的店,味道还不错,我们去尝尝?”
宋清栩愣了一下,其实还不饿。
但对上江景焕那双含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变成:“……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