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男孩是被一团暖烘烘的东西拱醒的。
一睁眼,不是脏乱的马厩,也没有扎人的糙草,而是柔软的床褥。
男孩警惕地看着四周,突然,胸前那个毛蓬蓬的小东西又动了动。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
巴掌大小的雪白灵鸟正伏在他的胸口:“啾!”
谢唯面无表情地看了它半息,“唰”地一下用力掀开了被子。
圆滚滚的胖鸟瞬间被掀翻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它不可置信地啾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上床,瞪着男孩。
男孩声音沙哑:“……哪来的鸡仔?”
“啾?!!”
灵鸟瞬间气得炸毛,嗷嗷叫着一跃而起,直直朝男孩脸上啄去!
男孩侧身抬手格挡,那小东西却灵活地绕开他的小臂,狠狠啄在他手背上。
“……嘶!”
谢唯吃痛地闷哼一声,一边抵挡,一边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身体。
满身的黏腻脏污早已被洗去,大大小小的伤口缠了干净的纱布,还换了身宽大的柔软里衣,就连脚上都套了两层罗袜。
这是有人替他细细收拾过了?总不可能是这只鸡干的。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这间干净素雅的木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后传来。
“怎么回事?”
男孩瞬间顿住,立马放弃了所有抵抗,再次睁眼,已是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
门被推开,江寻缓步走来,他刚练完剑,颊边带着淡淡的薄红,恰好冲淡了几分眉眼的冷峻。
“啾!!!”
江寻皱眉,上前伸手拎起灵鸟:“不许闹他。”
灵鸟在他手里拼命扑腾,爪子指指男孩,又指指地上的被子,啾个没停,像是在告状。
江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可是伤患,你啄他?”
男孩一时间看呆了,半晌才回神,急忙道:“仙、仙长大人,都是我不好,醒来时看到它,吓了一跳,就把被子掀了……它啄我也是应该的……”
“墩墩,和人家道歉。”
江寻抬手敲了敲灵鸟毛蓬蓬的脑袋,墩墩委屈地“啾”了一声,用翅膀捂住脑袋,安静了下来。
江寻转头看向男孩,视线对上的瞬间,男孩瞬间红了耳根。
他结结巴巴道:“……多、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江寻上前,将想要跪谢的男孩摁回床上,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的迹象,才开口道:“你身子还弱,再躺会儿。”
“仙、仙长……”
昨夜江寻将人抱回来后,男孩一直发抖,迷迷糊糊地喊娘,江寻用热水替他擦净了身子,又取了药膏和纱布细细处理好了各处伤口,从柜子里翻出几年前的旧衣给他换上。
可男孩躺在床上,依旧蜷着身子喊冷。
“呜呜……娘……救我……”
细碎的哭声钻入耳中,江寻听得心里一酸,眼下他手头的符纸恰好耗尽,没法现画暖身符,他索性褪去外袍,轻轻挨着孩子躺下,将瘦小的身躯揽在怀中。
孩子像是找到了热源,紧贴着江寻往里蹭,逐渐安分了下来。
感受着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江寻这才安心地闭上眼,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天刚亮,江寻便醒了。
他瞥向眼梁上悬挂的传音石,见它安静地垂在那儿,无半点动静,内心腹诽道:今日师尊倒还算有点良心,没一大早就催命似的派活!
江寻轻手轻脚起身,照例去剑坪练习,不过一个时辰,便听见寝屋传来墩墩的动静,想来是这小家伙把孩子闹醒了,便收了剑,推门而入,检查男孩的状况。
江寻的手有些凉,放在额头时,一股淡淡的莲香扑面而来,男孩慌忙偏头避开视线。
“谢谢仙长的好意……”谢唯小声开口,说着便要翻身下床,“但我得回农庄干活了,晚了会挨骂的……”
江寻不悦地皱起眉,将人强硬地摁了回去:“坐好。”
掌心的温度透过里衣传来,男孩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把头垂得更低。
江寻瞧着他这副模样,以为是自己太凶,心下一软,放缓了语气。
“昨日我去农庄除魔,瞧不惯周庄主他们那般虐待你,擅自将你带走了。”
男孩惊讶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颤。
江寻看着他,问:“你可怪我?”
男孩拼命摇头,连同眼眶里的泪都甩了出来:“怎么可能会怪仙长!”
江寻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男孩的头。
“你若信我,就先在我这住下,这两日我定会替你寻个安稳去处,不必再受欺辱,如何?”
见谢唯乖乖地点头,江寻松了口气:“再躺会。”又转头看了眼窗边的墩墩,“不准吵他。”
昨夜他就已经想好了,他的友人苏晗家里开了好几家酒楼,对待下人素来宽厚大方,把这小孩送过去做个伙计,管吃管住还有月钱,总好过在农庄受苦。
想着想着,江寻已在案前研墨提笔,清隽的字迹落于素笺。
“墩墩,过来。”
听到江寻的小声呼唤,那只雪团似的灵鸟跳上了案几,熟练地衔起信纸,撒娇般地蹭了蹭江寻的手。
“直接送去酒楼吧。”
反正苏晗肯定会答应的,他想。
墩墩点点头,随后飞出了窗外。
江寻转身,见那男孩仍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他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便又回到床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谢唯。”
“多大了?”
“应该是……十二岁……”
都十二岁了,生的这般瘦小?
江寻顿了顿,介绍道:“我是云澜宗绛英长老座下的弟子,江寻。”
云澜宗是修仙大宗,盘踞整座连绵起伏的云澜山,气派非凡,后山深处有一幽谷,简朴的庭院临溪而建,此处遍生莲花,灵气蕴藉,原是某位长老生前的清修之所,便取名为莲溪谷,是宗内难得的僻静地。
只是后来这地方被绛英长老占了。
想到这里,江寻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无奈。
自从绛英长老来了之后,莲溪谷突兀地建起一座鎏金覆瓦的豪华主殿,与周遭格格不入,但绛英长老不在这居住,常年将主殿锁着,江寻只得在那位长老的旧寝屋住下。
江寻略过了这些内容,又补充了几句“这里安静,很适合养病”之类的话。
谢唯听得认真,可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在安静的房中响起,格外清晰。
谢唯瞬间僵住,连忙低下头,无措地攥着衣角,声如蚊蚋:“对不起,仙长……”
江寻愣了愣,随即在心底暗骂自己:平时一个人住饮食混乱就算了,现在有个病患在,他居然连吃食都忘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