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隆冬。

三岁的幼童趴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偷看母亲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谈话——母亲低头，肩膀不断抖动着，像院子里那株快要凋零的梅花。

屋外大雪纷飞，寒风夹杂着飞雪猛烈地拍打着玻璃，刮过缝隙，发出“呜呜”的戾嚎。他被窜进屋的寒气激得缩了缩脖子，脚却不小心碰到了屏风的架子。

谈话声安静下来。母亲从一侧绕进来，蹲下问他有没有磕到哪里。

母亲的手很温暖、很柔软，顷刻间便挥散了那丝寒冷。于是他摇了摇头，张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牙。

接着他抬头，看着屏风上投下的属于大人的阴影，问道：“爸爸呢？”

回答他的是母亲突然的拥抱和压抑的啜泣声。

陌生男人拉开屏风，越过母亲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你的父亲作为异能者被征调上异能战场，现在已经牺牲了。”

小小的川上柊不明白什么叫“牺牲”，他抬头，懵懂地发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再回来了。”母亲嘶哑的声音响起，她紧紧握住幼童稚嫩纤弱的肩膀，转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他死前，有没有什么遗言？”

彼时还是军医的森鸥外沉默半晌，看着屋外的风雪，道：“我是接诊他的医生，临死前，他希望我能把你们带走——容我问一句，夫人，您身上衣物的家纹，是否为京都五条家？”

如果是五条的子嗣，为什么会居住在宫城？又为什么会和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异能者在一起、甚至还养育了一个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

五条鹤子突然放开儿子，重重地向他磕了一个头。

“我们母子能躲开家族势力，隐居至此，全靠我丈夫。”她没起身，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既然他已经死去，家族迟早会找来这里。柊是作为私生子出生的，一旦被他们找到，绝无活路。”

“恳请您，带走这个孩子......”

川上柊不知所措，拉不动母亲，便趴下来，用手指去擦母亲脸上的泪。只是不一会，那些眼泪像是也淹没了他似的，滴滴答答地从下巴上落下来。

“那您呢？”森鸥外问。

她抬头，胡乱抹了把眼泪。她没说话，但从那双通红的眼里，森鸥外已经知道了答案。

早就听闻咒术师是一群极端的家伙，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不求同生，但求共死吗......

“我知道了。”他俯身，搀扶着女人站起来，语气温柔又敬重：“那么，还请和这孩子做个告别吧。”

森鸥外给了这对母子一些独处的时间。然而他没料到，就在他离开的短短十几分钟里，五条鹤子就死在了自己儿子面前。

准确来说，是死在了川上柊手上。

“咒术师如果被非咒术手段杀死，死后会成为咒灵。”她搂着川上柊，哭求道：“小柊，妈妈知道你是有咒力的，只不过被异能藏了起来。拜托你，妈妈不想变成那样。”

她松开儿子的衣襟，不断抚摸他的脸颊，用大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小柊不哭......离开妈妈以后，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还记得五条悟吗？他是妈妈另一个儿子，是你哥哥。如果被穿着和妈妈一样图案衣服的人抓走了，记得说你是他弟弟，知道吗？”

“小柊、小柊，拜托你了，打开异能力的门，用那些被吞掉的咒力，让妈妈去见爸爸，好不好？”

五条鹤子牵起川上柊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最后一次拥抱了他。

这是妈妈的请求。川上柊不明所以，但爱母亲的本能让他答应了这个请求。

于是，束缚成立。

屋内狂风骤起，耀眼的白色光芒从幼童手中倾泻而出，照亮了他那张茫然的脸。

似乎察觉到不对，他张张嘴，想问妈妈这是怎么了。但五条鹤子只是温柔笑着，亲吻了他的脸颊。

被「空洞之门」高度提纯浓缩过的咒力摧枯拉朽地以川上柊为中心轰开，轻而易举地撕碎了这栋房子，产生的冲击波甚至波及到了三公里开外。

森鸥外从异能体的保护中爬起来，震撼地注视着废墟中那个无措大哭的男孩，喃喃道：“多么耀眼的才能啊......”

大雪从未停歇，刺骨的寒冷和绒毛般的柔软同时抚过幼童的脸颊，一如母亲最后留下的那个亲吻。

那株梅花，最终在飘摇的隆冬落下。

.

“川上君有没有什么时刻觉得，异能是使生活堕入无序的罪魁祸首？”

有的。他的人生，就是从那个时刻开始的。

.

“......人们应该活在普通、平凡的生活里，而不是被迫面对各种超自然力量的威胁。川上君能理解我的吧？就像你所重视的那位及川君，”费奥多尔的声音将川上柊的思绪拉回来：“阳光才是他的归宿，不是吗？”

“消灭一切非自然力量......这就是你的理想？”川上柊大拇指摩挲过食指指节，低头道：“通过......一件能够改写现实的异能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