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三年冬,雪落得猝不及防。
风自敞开的窗棂卷入,将书房那盏孤灯吹得摇摇欲坠。
沈砚青的指尖悬在“青龙陂”三字上,迟迟未落。
案头摊着《治河疏》原稿。铁画银钩,朱墨交批——半生心血,三月前进呈御览,如石沉大海。
朝堂的沉默比驳斥更令人心悸。
“父亲。”
沈徽音执着素纱防风灯,立在门边。灯光自下而上镀亮她半边侧脸——眉似远山,眼如寒星。
她将灯置在案角,目光落在那卷手稿上:“夜深霜重,您该歇了。”
沈砚青抬眸,疲惫未加掩饰:“阿音,怎还未安寝?”
“见书房灯亮着,心中不安。”她走近,指尖轻抚过封面那三个力透纸背的墨字——治河疏。“又在看青龙陂?”
沈砚青沉默片刻,长长一叹:“工程万事俱备,卡在此处。工部核验图纸的文书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阿音,你心思剔透,当知这背后,往往藏着更凌厉的杀招。”
沈徽音抬眼,直直望入他眼底:“女儿已许久未听您与同僚在书房商议河道了。往来旧友也稀落许多。您究竟在担心什么?”
沈砚青凝视着她,良久,忽而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透出几分勘破世情的苍凉。
“治河虽是工事,根基却在民心,在朝局。”他声音渐低,“阿音,你只需记住——沈家所为,自你祖父起,便不是为了博取谁的青眼。我们凭技术立身,靠良心做事,所为不过‘问心无愧’四字。”
“只是这世道,‘问心无愧’的代价,有时太大。大到可能需要倾尽所有——包括这百年清誉,乃至身家性命。”
沈徽音心头一紧。她还欲再问,沈砚青已摆了摆手,重又将目光投回图纸。
她抿唇,将所有疑问强压下去,躬身退出。
行至门外,忍不住回望——父亲独坐灯下的背影,挺直如崖边孤松。
天色微明时,她披衣起身,走到书房门前。父亲已去上朝,门虚掩着。
她推门而入。
案上那卷《治河疏》原稿依旧摊开着,还翻在昨夜那一页。父亲走得匆忙,连灯都忘了灭。灯油早已燃尽,只余一截焦黑的灯芯。
她在案前站了片刻,伸手想将手稿收起放回书架。可顿了顿,又放下了——父亲回来还要看。
最终,她只是将手稿重新抚平,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眼,竟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治河疏》。
申时,夕阳如血。
沈府百年的朱门高墙之上,泼洒着一片凄艳而悲怆的赭红色。
沈徽音正坐在后院的廊下,翻着一本母亲留下的旧书。忽然,前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呼喝声。
她倏然起身。
“金吾卫奉旨抄家——!所有人跪地听宣——!”
声音如炸雷般传入耳中。沈徽音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朝前院奔去。
可她刚绕过回廊,便被嬷嬷拦住:“姑娘不能去!快躲起来!”
“我爹呢?我娘呢?”
“老爷已经被押走了!夫人正在前院接旨,您出去就是送死!”
沈徽音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她看见书房方向冒出了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书房走水了!”有人惊呼。
沈徽音一把推开拦阻的人,朝书房冲去。
火舌已经舔上门窗,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沈徽音扯下外裙浸入院中的水缸,披在身上,咬紧牙关,撞开了燃烧的门板。
屋内浓烟滚滚,她凭着记忆摸到书案前,一把抱住那卷手稿。就在这一瞬间,房梁发出断裂的巨响。
她抱着手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门外冲去——
“哗啦!”一声巨响,一片燃烧着的门板被从内猛然撞开,带着火星飞溅!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那片火帘之中跌撞而出!
她怀中死死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册手稿。衣袂边缘已然焦黑卷曲,满头青丝凌乱披散,脸上满是烟灰污迹。只有一双眼睛,在身后冲天火光的映衬下,亮得骇人——
那是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狠绝的清醒与执拗。
几乎在她身影现出、立足未稳的同一刹那——
“什么贼人!竟敢擅闯物证重地,意图毁灭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