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丝绳编就,细若发丝,却韧如金线。色泽是经年沉淀后的温润琥珀色——这正是母亲最爱的“落日珊瑚丝”。编织手法是早已失传的“云锦同心结”。穗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泛着淡淡蓝晕的珍珠。
这是母亲的手艺。
是她十岁生辰时,母亲搂着她坐在窗前,笑着说要为她新得的玉笛编个最特别的剑穗。她选了最心爱的珊瑚丝,研究了许久的古法图样……
后来却因急病骤然离世。穗子未能编完,只留下半成品与无限遗憾。
她记得母亲指尖灵巧翻飞的样子。记得那珊瑚丝在日光下变幻的光泽。
原来父亲一直留着。
留着母亲未完成的念想,留着这家破碎前最后一点温存与牵挂。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大颗大颗,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一滴,两滴……砸在玉珏温润的表面上,洇开小小水痕,又顺着弧线滑落,浸入丝绒。
她将玉珏紧紧攥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直透心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
车外,夜风忽起,卷起车窗棉帘一角。
清冷月光漏入,恰好照亮沈徽音泪痕交错的脸。
她抱着木匣,肩背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那份在浣衣坊、在秦嬷嬷面前强撑的清醒与锋利,此刻在无人窥见的车厢内,碎得干干净净。
谢珩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轮廓。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那枚火纹玉扳指。
前方宫道再次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又一队巡夜侍卫。马车速度未减,谢珩如法炮制,温润从容的嗓音再次响起,三言两语将人打发。待脚步声远去,他才掀帘坐进车内。
沈徽音已迅速拭去脸上泪痕,将玉珏小心放回木匣,端正坐好。只是眼眶仍红着,鼻尖微红。眼底那层冰壳碎裂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哀伤。
谢珩并未看她,只从车壁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雕成山石形状的沉香木桩,递到她面前:
“前方转过假山,有一处背风空地。地势略高,背倚假山石壁,面向东南——听闻沈公生平最喜登高望远,勘察地势时总爱择高处而立。”
他声音平稳:“时辰……也刚好。”
沈徽音接过木桩,又取过那三柱线香,推门下车。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如霜如练。
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的剪影。
沈徽音跪于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寒意透过单薄的棉衣与膝盖,瞬间侵入骨髓。她恍若未觉,只专注地将木桩插入石缝间的薄土中,立稳。
然后取出火折——也是谢珩备在车中的——轻轻吹燃,凑近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融入清冷月色,散入无尽苍穹。香气清冽,带着松柏与檀木的混合气息,在这寒夜中静静弥漫。
没有牌位,没有祭品,没有哭声。
只有三柱清香,半块玉珏,一个女儿最沉默的告别。
谢珩立于马车旁,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静静注视那个跪在月光下的背影。
她身上还是那套粗陋的掖庭灰衣,跪拜时却自有一股不容折辱的风骨。月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银边,哀伤与孤绝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祭奠很快结束。
沈徽音对着木桩与袅袅残烟,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冷刺骨。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走回马车旁,朝谢珩福身一礼,低声道:“多谢大人成全。”便要登车。
谢珩却伸手虚拦了一下,跟着上了车。
沈徽音眼中讶色未收,便听他从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
“月亮躲进云后了,谢某无月可赏,自然回车中相陪。再者,送佛送到西。”
说话间,他已打开车壁暗格,取出一只天青釉青瓷药罐、一卷干净棉布,几片竹制刮板。
“沈姑娘莫怪。”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右臂袖管上——那里依稀可见包扎的白布边缘,“前几日还能遣人送药入天牢,如今姑娘身在掖庭深处,送药反易招祸。今日既见了,便顺手换了罢。柳三姑娘叮嘱过,这药需连敷七日,今日是第五日。”
沈徽音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
谢珩却已探身,隔着衣袖轻轻握住她手腕。他手指修长,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姑娘这手不疼了?”他目光落在她指关节处泛着暗红紫胀的冻疮上,“那剑虽未伤及筋骨,但创口颇深。柳三姑娘的药确有奇效,但需按时换药,否则一旦溃烂化脓,在这掖庭之中,便是大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冻疮:“掖庭阴冷潮湿,冻疮若溃烂感染,引发高热,便是生死攸关。姑娘不妨暂放下对谢某的戒备。养好伤,保住这双手,保住性命,方能从长计议。”
沈徽音沉默片刻。
车厢内只有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与车外规律的马蹄声。
她终是缓缓卷起右袖,一层层解开包扎的白布。
绷带解开,伤口已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周围皮肉仍红肿着,但并无化脓迹象。谢珩目光落在伤口边缘——那道被剑锋擦过后显现、又随体温下降而隐去的璇玑纹理,此刻因车厢内温暖,肌肤微微发热,那淡金色的纹路再次隐隐透出微光。
他沾了药膏,以指腹极轻地涂抹。动作细致耐心,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沈姑娘可识得这木匣与玉珏的完整来历?”他忽然问。
沈徽音看向案上已合拢的木匣,声音有些哑:“穗子的编法、用材,是母亲独有。玉珏……第一次见完整的一半。父亲从未提起过。”
“沈公特意交代,要我将此物带出,交予你。”谢珩手下不停,“如今姑娘身在掖庭,此物带在身边反是隐患。暂由谢某保管,置于稳妥之处。待姑娘日后需要时,再行取回。如此可好?”
沈徽音睫毛轻颤,忽而抬眼,目光锐利如针:
“谢大人既认得璇玑纹理,知晓璇玑秘术传闻,想必对璇玑图谱也略通一二。如此费心周折,需要我这‘钥匙’……究竟是想打开什么样的锁?”
药膏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而他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与她手臂肌肤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谢珩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温润眼底映着车内昏黄烛光,深不见底。
“若谢某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柔和,“想与姑娘共解一些尘封多年的谜团,探索一些掩埋于山河深处的奥秘——姑娘信么?”
车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猛地掀开!
冷风灌入,瞬间吹散了暖意。
沈徽音被冷风一激,陡然清醒。她猛地抽回手臂,迅速放下衣袖。
他今夜出现,圆她祭父之愿;他亲自上药,言辞恳切温柔;他保管玉珏,许诺共解谜团……
步步皆是算计,却算计得如此妥帖。
“那谢大人现在,”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想让我做什么?”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住。
车外传来五更梆响,悠长凄清,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谢珩的嗓音与她的话音重叠:
“我要沈姑娘——堂堂正正,走出这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