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音敛了敛神,挽起衣袖。
今日在冷水中泡得红肿破裂的手指,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落入谢珩眼中。那双手已看不出半分官家小姐的模样——指节红肿,手背裂着几道细小的血口,冻疮紫胀,惨不忍睹。
谢珩的眸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沈姑娘今日还在浣衣?这手比昨日更严重了。”他顿了顿,“倒是谢某疏忽,下次当带上冻伤膏。”
沈徽音目光掠过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身在掖庭,哪样活儿不沾水?能有谢大人惦念着治臂伤,已是万幸。”
言罢,她想起傍晚收到回信时那一刻的心潮——浑浊的淘米水中,触到那枚熟悉刻痕的瞬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抹极淡的笑意在她苍白的脸上悄然绽放,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隐秘的暖意。
谢珩正低头为她上药,却似有感应般抬眼,恰好捕捉到那抹笑。
她在他面前,向来浑身戒备,言语间裹着疏离的冰层。而这抹笑,短暂却真挚,仿佛从心底渗出的、带着血色的微光。
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随口问道,声音放得比方才更柔:“沈姑娘今日见着谢某,似乎心情比昨日松快些?”
话音刚落,那抹笑意便如被惊动的萤火,倏然消散。
沈徽音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程式化的清冷:“能得谢大人如此关注,自然是‘开心’的。”
谢珩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包扎。他的动作轻柔细致,指腹隔着棉布按压,一圈一圈缠好,最后打了个整齐的结。收拾药具时,他也是一样不紧不慢,将用过的玉片、玉杵一一归位。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
沈徽音拉好袖子,抬眼望向对面的人。他正专注地擦拭着药盏边缘,侧脸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心中盘算着顾明璋传来的消息——“手稿在谢”已证实她的猜测。她需要知道,他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关于手稿的细节。
谢珩收好最后一枚玉片,抬眸的瞬间,沈徽音忽而起身。
她向前两步,对着端坐的他,款款下拜。因车厢高度所限,身姿低伏,背脊却挺得笔直,像风雪中不折的瘦竹。
谢珩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徽音,拜谢大人救命之恩。”她声音温婉,却透着清醒的疏离,“若非大人那夜出手,徽音早已葬身火海。此恩铭记于心。”
她顿了顿,没有抬头:“这几日,徽音心绪不宁,对大人多有冒犯。但大人宽宏,不计前嫌,仍送药探视。是徽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言罢,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他:“徽音身无长物,唯自幼随父习得水利测绘之能,及母亲留下的璇玑推算之术。若大人不弃,徽音愿以此微末之学,倾力相助,以报救命之恩。”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外远远传来的打更声,单调而空茫地响着。
谢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前几日还如惊弓之鸟、浑身是刺的她,如今却主动递出“合作”的枝条。转变未免太快。他想起玄鳞提起的“食盒星星点点”,心中了然。
面上却波澜不惊。他微微侧首,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带戏谑:
“沈姑娘,怎地不再自谦为‘罪女’了?”
沈徽音神色自若:“‘罪女’之称,过于自轻自贱,亦显与大人太过生分。况且,”她直视他,目光清澈,“大人也从未真正将徽音视作无可救药的罪臣之女,不是吗?否则,何必如此费心?”
谢珩眼中笑意更甚。他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轻快:
“沈姑娘果真是个妙人。既如此,又是真心感谢救命之恩,又觉着不当与我太过生分——”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莫非沈姑娘是欲效仿话本传奇,以身相许,以偿此恩?”
沈徽音一怔。
那张原本摆出“公事公办”面孔的脸,因这过于直白的调侃,倏然染上一抹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