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音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人人夸赞的谢二公子,琅琊谢氏的典范,不该是温文尔雅、克己复礼的吗?怎会说如此轻浮的话?
电光石火间,她已明白——他不是在调戏,是在故意打乱她的节奏。让她无法顺利提出交换条件,让她精心铺垫的试探胎死腹中。
谢珩满意地看到她眼中闪过的错愕,以及那之后飞速转动的思绪。那层伪装的感激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真实的裂痕。
他笑容愈发灿烂,拿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悠悠道:“沈姑娘现在的表情,才像是真的与我亲近了许多。”
他放下茶杯,虚虚扶了她一把:“快请起吧。既然愿意‘相助’,就不必行此大礼了。”
又将她面前那碗藕粉推了推:“尝尝这个?尚食局的藕粉还算细腻,正好压压惊。”
沈徽音看着那碗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衣的藕粉。碗壁冰凉,触手生寒。
她没有傻到真的以为他在调情。千万个念头在脑中碰撞、沉淀——他那一句轻佻的话,四两拨千斤,把她酝酿好的试探堵得严严实实。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银勺,舀起一勺冰凉粘稠的藕粉,放入口中。
凉意顺着喉管滑下,让她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她随即便恢复平静,甚至重新挂起浅淡的笑意,看向他:
“谢大人所言极是,这桂花藕粉清甜细腻,确能解心烦。”
谢珩未料她调整得如此之快。不仅接下调侃,还用“解心烦”暗指他方才的举动。他心中微动,像是棋手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新奇,且激赏。
沈徽音慢慢吃着,一勺又一勺。藕粉凉得腻人,她却像是在认真品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陷入回忆的飘忽:
“徽音忆起,父亲遇难前夜,曾携一碗尚食局的桂花藕粉至书房,与徽音共议《治河疏》手稿的最后修订。”
她将空碗置于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父亲上奏前,所有手稿皆亲手圈画修改,涂改之处甚多。”
言罢,她侧首,目光清凌凌地望向他,语气变得直接而平静:
“不知谢大人那日所得之手稿,是否细看过?其上笔迹、修改痕迹,可能确认真伪?”
来了。
谢珩心中暗道。她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回到了手稿上。
他知晓她迟早会问。但今日食盒之事让他意识到,她在掖庭并非坐以待毙,甚至有他不知道的信息来源。她想要确认手稿是否真在他手,甚至想找机会拿到。
他哑然失笑。这姑娘,学习能力未免太强。
面上不露分毫,他再次轻轻巧巧地转开话题。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手臂上,语气带着纯粹的欣赏:
“沈公不仅治河之策高远,绘图更是精妙。谢某翻阅卷宗,见沈公手绘河工图,笔力劲健,标注清晰,山川走势如在眼前。”
他顿了顿,笑意温润:“不知沈姑娘自幼耳濡目染,是否得其真传?尤其这绘图之法——或许于推演璇玑星图,亦有益处?”
沈徽音心中一片雪亮。
他又避而不谈。还将话题拉回她的“利用价值”上——璇玑秘术、绘图能力,全是她能为他所用的东西。
连日来的压抑、对父亲冤情的焦灼、对他这种始终将她置于被审视位置的憋闷,齐齐涌上心头。
她倏然抬眼,眸光如淬冰的刀刃,直直射向他,脱口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