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你分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这一声质问,与她平日的清冷截然不同。带着压抑不住的薄怒,像冰层下突然冲出的激流。
谢珩望着她微蹙的眉头、眼中燃起的两簇小火苗,以及因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勾起更深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悠然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沈姑娘不也——明知我不会说?”
沈徽音一怔。
的确。她早知他不会轻易坦言。但今日得知谢珩在查青龙陂旧案,让她看到一丝希望。若能让顾明璋接触到手稿,或从谢珩这里得到更多确认,便能早一日找到翻案线索。
谢珩瞧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怔忡,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冷静的剖析:
“沈姑娘是聪明人,自当明白,手稿之事知晓之人越少越好,知晓的时机越恰当越好。它如今在我手中,方为稳妥,至少能保它不被销毁。”
他直视她,目光沉静:“姑娘当下首要之务,是养好伤势,保住有用之身,离开这掖庭之地。唯有重获自由,才有更多机会去查明真相。如今身陷困境,自身难保,却急于试探那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关键之物,岂非不智?”
言罢,他忽然倾身靠近。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沈徽音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幽光,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车厢本就狭小,这一下,她几乎退无可退。
他轻声笑道,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
“莫非在沈姑娘看来,这掖庭之外,茫茫京城,还有比我更值得信赖、更能助你成事之人?”
马车内夜明珠光晕柔和。但他的靠近,却让沈徽音觉得周遭光线都黯淡了几分,空气也变得稀薄。
马车外,打更声“梆——梆——梆——”穿透车厢,一声一声,在深宫的高墙间回荡,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静谧与压迫。
沈徽音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脊背抵上冰凉的车厢壁。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的话,也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带着认命般的疲惫与决绝,在狭小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她抬眼看向已稍稍退开的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眸中透出彻底的无奈与厌倦:
“谢大人,咱们开诚布公,如何?”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倦意,那倦意比手上的冻疮更深,比身上的伤痛更重:
“总这般猜来度去,话说三分藏七分,彼此试探互相算计……挺累人的。”
话音刚落,车外玄鳞压低的声音响起:“公子,地方到了。”
谢珩坐正身子,却不接她“开诚布公”的话茬。唇角那抹笑意未减反增,在夜色中显得意味不明。
他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率先下车。落定后,他转过身,伸手掀起车帘,向仍坐在车厢内的她伸出手。
月光与不远处宫灯的光交织着落在他身上。他眉眼含笑,笑意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只伸出的手,稳定而清晰,指节分明,在昏暗中像一道无声的邀请。
他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车厢,带着温和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便要看——沈姑娘打算如何‘开诚布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