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音抬眸,望向谢珩递至眼前的那只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朦胧的月光与远处宫灯的交映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色泽。
她面露疑惑,并未立刻伸手。今夜不是来换药么?为何在此处停车?
却见谢珩唇角微扬,含笑凝视着她。那笑意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邃难测。他轻声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与挑战:
“沈姑娘,你可晓得,‘开诚布公’之要义,首在信任。我引你来此,便是我的一份诚意。怎的?沈姑娘连下车时这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给予在下么?”
言罢,那手又稳稳地往前探了几分,姿态从容,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沈徽音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手上。犹豫只是一瞬。随即,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搭在谢珩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并未立刻握紧,只是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手腕微沉,稳稳地承托住她的重量,然后轻轻一握,便将她扶下了马车。动作流畅自然,并无丝毫逾矩。
甫一下车,一股清冷湿润、夹杂着淡淡枯荷与水汽味道的夜风扑面而来。沈徽音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某个宫室或庭院,而是一片开阔的水域。
谢珩引着她踏上一条临水的九曲回廊。回廊以青石为基,两侧是雕刻着莲纹的栏杆。就在他们踏上回廊的刹那,廊下悬挂的一串串琉璃宫灯仿佛被无形的手依次点燃,次第亮起柔和昏黄的光晕,将青石栏杆曲折的倒影揉碎在脚下粼粼的暗色波光里。
灯光映照出廊外大片枯萎的荷梗,在夜风中无声摇曳。而更远处,宽阔的湖面上,竟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夏夜流萤,又像是银河坠落时遗落的星子,正顺着缓慢的水流,幽幽地、沉默地往宫墙外的方向飘去。那景象,在寂静的深宫夜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幽寂与凄美。
“此处唤作连璧潭。”谢珩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沈徽音正凝神看那河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回眸时,正撞进他含着月色与灯影的瞳仁,那里面映着细碎的光,却看不真切情绪。
“潭水西面有一处暗渠,通着宫外的思涟河。”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漂流的河灯,声音平静无波,“每逢宫中或世家有白事,内侍省便会依例在此处放灯,为亡魂引路,助其归乡。”
说话间,玄鳞已悄然上前,手中捧着两盏素白的纱制河灯。灯形如莲花,素白灯面上隐约可见墨笔书写的字迹,在琉璃灯光的映照下,墨色氤氲。
沈徽音的呼吸,在看到其中一盏灯面上那力透纸背、熟悉到令她心碎的“沈砚青”三字时,陡然凝住。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她猛地转头看向谢珩。
却见他已神色如常地蹲下身,就着回廊边沿,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两盏河灯中的小小蜡烛。暖黄的光晕自灯内透出,瞬间柔和了他清俊的眉眼轮廓,在那素白纱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侧脸的神情在火光里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有几分近乎温柔的虔诚。
“掖庭规矩森严,私祭是重罪。”谢珩的声音低低的,随着夜风飘来,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能做的,暂时唯有这些。”
火苗舔舐灯纱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忽然抬眸,看向仍怔在原地的沈徽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轻笑:“放心,这连璧潭是前朝废妃们惯常放灯祭奠亲人之所,偏僻冷清,如今连鬼影都难见半个。今夜值守此处的侍卫统领,是我昔日在羽林卫时的旧部,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来过,更不会有人多嘴。”
沈徽音没有说话。
他已将另一盏写着“沈砚青”名字的、点燃的河灯,轻轻塞进她骤然变得冰凉的掌心。
素纱温热,烛火摇曳。父亲的名字在火光后微微扭曲。
“近日何太妃仙逝,宫中按制日日都会放一批灯。”谢珩退后两步,与她拉开一个恰当的距离,抱臂而立,目光投向湖面那渐行渐远的点点光明。月光与廊灯将他颀长的身影拉长,笼在河灯摇曳的光晕与廊柱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多两盏灯,混在其中,没人会留意。”
沈徽音垂下眼眸,凝视着手中这盏微烫的、承载着父亲名讳的河灯。
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酸涩难言。她轻轻抬眼,目光掠过湖面上那汇入灯河的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或许都有一个如她般破碎的家庭,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的杂念、算计、焦灼,在这片寂静的、流向宫外的光河面前,似乎都暂时消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哀伤。
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河灯,走到回廊边缘,面向宽阔的、漂着灯火的湖面。
双眸轻阖,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她并未诵念什么华丽的祭文,只是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念诵起幼时母亲教过的、一段简单的往生祈福经文。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
夜风轻轻拂过,吹动她两鬓散落的几缕碎发,也吹得她手中灯焰明灭不定。那冻得通红、甚至开裂的手指,在微红的火光映照下,更显伤痕累累,却又因捧着灯而透出一种执拗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