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经文念罢,沈徽音缓缓蹲下身来,将河灯轻轻放入冰冷的湖水中。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恍若未觉。她望着自己放下的这盏灯,与谢珩先前放下的那盏,一前一后,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然后缓缓漂移,渐渐汇入远处那片沉默的光点之河。
仿佛载着她心中未说出口的滔天哀恸与无尽思念,渐行渐远,最终将消失在宫墙之外,去往一个她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彼岸。
沈徽音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蹲在湖边,垂首凝视着水中灯火的倒影与自己模糊的面容。波光粼粼,破碎又重聚。
神色间,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卸下所有伪装的、纯粹的疲惫与哀伤,甚至有一点点茫然的放松。
谢珩说得没错。多两盏灯,在这官制祭奠的夜里,又有谁会去在意呢?
这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予父亲的、微小而冒险的慰藉。
“沈姑娘方才合掌闭目,念念有词。”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似乎夹杂着别样意味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片哀寂的宁静。
“莫不是……在那灯纱之上,还以指代笔,写了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密信?”
沈徽音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调侃的问话惊得倏然回过神来。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脆弱与放松瞬间荡然无存。
她抬眼望去。正对上谢珩不知何时已走近、正微微俯身看向她的含笑眉眼。月光与灯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光影,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探究的笑意。
他缓缓道:“沈姑娘祭奠至亲之时,神情姿态,倒是与寻常闺秀梨花带雨、哀泣不止的模样……大不相同呢。”
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陈述。
沈徽音本能地想要后退,与他拉开距离,脚下却因蹲得久了有些发麻,身形微晃。
却见谢珩动作自然地伸出手,却不是扶她,而是轻轻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边缘镶着银狐裘的鹤氅,手臂一展,披在了她单薄得近乎瑟瑟发抖的肩上。
突如其来的暖意夹杂着他身上清冽的苏合香气包裹而来。
沈徽音几乎是立刻,借着站直身体的动作,轻轻巧巧地推开一步,与谢珩重新拉开了距离,同时低声道:“多谢大人,不必……”
话音未落。
这时,谢珩的声音又悠悠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姑娘臂上剑伤未愈,气血有亏。这湖边夜风寒凉彻骨,若是再染了风寒,发起热来,伤口化脓反复……谢某下次带来的,恐怕就不只是生肌玉容膏,还得加上太医署的伤寒方子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届时,只怕更引人注目。”
沈徽音隐藏在宽大鹤氅下的双手,微微攥住了粗糙的裙衫布料。
那鹤氅极其暖和,还带着他的体温,在这寒夜湖边确是雪中送炭。但这暖意却让她心底更冷。
她略作思量,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突然抬眼,不再躲避,正正地迎上谢珩的目光。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谢大人为我治伤,这两日先是带我焚香祭奠,又是今夜引我至此放河灯。”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徽音并非铁石心肠,大人的这些安排……徽音皆看在眼里,记于心中。”
谢珩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可是谢大人,”沈徽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穿透性的力度,“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迂回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