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微微一怔,才想起方才她所说的“开诚布公”,静待下文。
沈徽音深吸一口气。
“大人告知我,沈家抄家一事与谢家并无干系,又似真似假地言说敬重我父风骨,知晓我为父申冤之心,甚至‘不经意’透露出那可能至关紧要的手稿之事。”沈徽音继续缓缓道来,语速不疾不徐,却将谢珩数日来的言行一一剖开,摆上台面。
“大人亲临掖庭探望,送食送药,看似对我伤势关怀备至,对我丧父之痛怜惜有加,对沈家一案也颇为‘上心’,甚至言语之间,隐隐透露出可助沈家翻案之意。”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他温文尔雅的表象,直视内里精密的算计。
“实则,大人步步为营,处处示好,是想让我对您渐消戒心,心生感激,进而……心生倾慕依赖,不再怀疑于您,最终将您,或是您背后的谢家,视作我往后在这世间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与依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对么?”
说到最后几句,沈徽音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微微加快,似是要将这两日积压在心中的那份清醒看着对方表演、却又不得不配合的憋闷与冷嘲,尽数倾泻而出。
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剖析。
谢珩一字一句,皆听得真真切切。
那份被猝然揭穿、摊在明处的不自在与细微的尴尬,如细针般刺了他一下。他罕有地感到一丝狼狈,不自觉地抬手,掩口轻咳了一声,目光也下意识地避开了沈徽音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直视而来的清亮双眸。
廊下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谢大人,我并非那等养在深宅后院、只识风花雪月、全然不懂世事艰难的柔弱女子。”
沈徽音话音未落,谢珩已强自镇定,转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她。
却见沈徽音已微微转头,望向漆黑湖面上那渐远的零星河灯,只留给他一个清瘦却挺直的侧影。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更加清晰凛冽:
“恩情与算计,真心与图谋,别人或许分不清,但我沈徽音,还是分得清的。”
她倏然转回头,双眸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不再有任何伪装与迂回:
“谢大人若想要我的璇玑解法,想要我臂上图纹所能开启的秘密,那便——不能阻我翻案之路。不仅不能阻,在我需要时,还需行些方便。”
谢珩神色依旧温润,眉眼间甚至还带着那抹习惯性的浅浅笑意,仿佛戴着一副完美的面具。
可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眸子里,此刻却难以完全掩饰地掠过一抹清晰的震惊,以及被彻底看穿后,升腾起的强烈兴味与审视。
他原是想过的。
沈徽音或许会因手稿而寻他索要,或许会哭着恳求他帮忙为沈家翻案。他心中也早已盘算好了应对之策:若她通过了初步的“试炼”,证实了价值,他便设法在皇帝面前为她周旋,让她脱离掖庭贱籍。
在后续解那璇玑之谜的漫漫长路上,他可以“偶尔”向她透露些案件的疑点,展露他也在为此努力;平日里更可对她关怀备至、呵护有加,展现世家公子的温柔与可靠。
他想着,这般恩威并施、柔情攻势之下,这姑娘家家的,面对一个权势滔天、又对自己如此“好”的人,多多少少总会心动几分,依赖几分,到时候自然会与他一条心,将所知所学和盘托出,甚至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毕竟,若不倚仗他谢临蹊,沈徽音一个孤女,身负罪籍,又怎能在这吃人的京城达成心中所愿呢?
这是最稳妥、最有效的掌控方式。
可谁能想到,他心中这些层层递进、自以为精妙的小算盘,尚未正式铺开,竟已被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刚刚经历灭门之灾的姑娘,如此冷静、如此彻底地一一揭露,摊在这冰冷的湖边月光下!
焚香祭奠、共放河灯,沈徽音流露出的片刻哀恸与感恩之情是真真切切的,他看得出来。但她对于他那些别有深意的、“培养感情”的举动,竟是全然免疫!不仅不动心,言语间甚至满是对这种手段的不屑与嘲讽。
呵……
他堂堂谢家二公子,枢密院都承旨,平日里何曾对哪个姑娘这般费心筹谋、放下身段示好过?如今好不容易“纡尊降贵”,想着徐徐图之,却落得如此尴尬境地,被她直斥“算计”。
莫不是自己做得太明显了些?还是……这姑娘的心,比他预估的还要冷硬清醒十倍?
他静静凝望着沈徽音。月光下她苍白却倔强的脸,那双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荡与谈判的锐利。
终是忍不住,他自嘲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倒真未曾料到,”谢珩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惯常的温润,多了一丝真实的复杂情绪,“沈姑娘所谓的‘开诚布公’,竟是如此……彻底,毫无保留,直指核心。”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些许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只是,沈姑娘,话既说开,我也直言。你若完全不倚仗于我,不借助谢家之力,单凭你一己之心志,你父亲的翻案之路,荆棘遍布,仇敌环伺,又该如何走得下去呢?你如今,可是连这掖庭,都出不去。”
“那谢大人若不倚仗我,不借助我能解读的璇玑秘术,”沈徽音不答反问,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那弧度在她清冷的脸上显得分外生动。
“又如何能解开您心中那关乎重大的璇玑之谜呢?”
她偏了偏头,语气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冷静。
“哦,不对。能让谢大人亲自出手,甚至可能得了陛下默许,来接近我这样一个罪奴,所图之事,定非寻常。免我死罪,免我入教坊司,必是条件之一。而能让皇家网开一面、甚至暗中推动的事……想必关乎国朝根本,或是皇室秘辛。”
“我如今一个待罪之身,自然是无法触及核心,只能作为‘钥匙’或‘工具’存在。”
她直视他,眸光清澈。
“谢大人,我说得……可对?”
谢珩第一次在沈徽音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或充满戒备、或带着哀伤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清晰的、近乎挑衅的戏谑神情。
谢珩原本心中那份被揭穿的不自在与愕然,在听了这话后,瞬间化为了更为深沉的戒备与强烈的探究欲。
他微微眯起眼睛,掩去眸中瞬间闪过的锐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压迫感:
“沈姑娘……还猜到了些什么?不妨都说来听听。”
“你们,或者说陛下,是想先试探我,是否真的通晓你们寻找的璇玑解法,我臂上的璇玑纹理是否还可激活使用。”
沈徽音的话语如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夜里。带着透彻骨髓的冰冷,可她说起来却显得理所当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之意,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冷静。
“我若不会,或是纹理损坏太过、无法复原,失去价值……那么,这掖庭,或许便是我余生的囚禁之地,甚至……悄无声息消失的地方。”
“而若我有用,你们便会将我捞出掖庭,放在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以便掌控和使用。”
她顿了顿。
“对吗?”
谢珩沉默片刻。
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再掩饰眼中的激赏与凝重。他甚至向沈徽音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沈姑娘之才思心智,谢某着实……佩服。”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
“沈姑娘所想,虽不尽然,却与事实相去不远,八九不离十。想来那璇玑纹理的秘密与相应的解法,姑娘已是熟记于心,甚至……早有准备。”
“只是——”他话锋一转,“若真如姑娘所言,此事乃皇家首肯甚至主导,牵扯甚大。那么,为你父亲翻案,平反昭雪,便可能与皇家之意、朝堂大局产生冲突。届时,沈家又该如何洗清冤屈?你又待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