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容与并未顺着崔令那“求助枢密院”的话头往下说,反倒揪住了另一个关键点,眸光微冷:“这藏芸院又不是今年才头一遭遭雨淋。往些年雨势更大时,也未闻有如此严重的内涝。偏偏是今年,本宫那些不甚紧要的古籍一放进院中库房,便被水淹了泰半。崔大人觉得,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这院落本身,或者管理这院落的人,出了什么问题?”
崔令面上并未露出多大反应,反倒坦然答道,将责任推给不可抗的“岁月”:“殿下明鉴。想来是前朝留下的这套暗渠系统,年代实在太过久远,构造又颇为特殊,历经百年风雨,内部难免有所损毁淤塞,只是往年雨量未达临界,未曾显露。今年雨水稍多,加之古籍入库后,看守或许更加严密,通风除湿不及以往,这才诱发了这般状况。实乃天灾加上古物年久失修,非人力可轻易挽回。”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众人目光原本或聚焦于长公主与崔令的对话,或游离于院内积水。只见那西北角淤积最深、宛如一小片浅潭的水面上,突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串细密的气泡,咕咚咕咚的声响在略显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紧接着,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旋转,中心处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水位线也隐约下降了一丝。
“咦?水在动!”一名工部属员忍不住低呼。
徐潋之与江浚明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他们疏通多日毫无成效,怎么偏偏这时候有了动静?
与此同时,藏芸院紧闭的院门之外,恰好传来一阵混乱嘈杂之声,似是有人在争执、喝骂,还夹杂着女子隐约的惊呼与辩解,零零碎碎地穿透雨幕和院墙传来。
谢珩耳力极佳,敏锐地捕捉到门外的动静。他心念电转,透过半开的院门缝隙,一眼瞧见一个被两名掖庭粗使内侍反剪着双臂、正挣扎着被押着往前走去的身影——纤细的身形,略显凌乱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分明就是沈徽音!
“外面为何如此喧哗?不知长公主殿下在此吗?”谢珩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清晰的质疑与不悦,成功引得众人纷纷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藏芸院门口。
院门被守门的内侍拉开些许,众人便瞧见掖庭的一名管事嬷嬷正一脸怒容,指挥着两名内侍押着一个浑身沾满泥泞、发髻微散的婢女匆匆走过门前甬道。那婢女低垂着头,看不清全貌。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更瘦小、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正是春桃。
裴守廉见状,额上冷汗更密,抢先一步躬身道:“殿下恕罪!定是底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殿下!微臣这就去查问清楚,严加惩处!”
他尚未起身,便听李容与清冷的声音响起:“哦?明知掖庭如今有贵客临门,还能犯错被当场拿下押送,这胆子倒也真是不小。裴庭令,也不必劳动你了,把人直接带进来吧,本宫也听听,究竟是何事,比疏通内涝、保全古籍更要紧。”
裴守廉心里叫苦不迭,还想辩解,李容与身边的锦书便已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裴大人还愣着作甚?殿下既已发话,速去将人带来问话便是。”
这一番言语交谈、视线转移的间隙,院中西北角那原本已隐隐有消退迹象的水面漩涡,竟突然之间停滞了!咕咚声消失,漩涡平复,水位线也停止下降,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徐大人,”李容与朱唇轻启,目光落回面色变幻不定的徐潋之身上,轻飘飘抛出这么一句话,却重若千钧,“瞧这方才的情形,水动旋生,分明是淤堵有了松口之兆。想来并非如你所言,‘早已堵得严严实实、非寻常之法可通’吧?”
徐潋之瞬间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嗫嚅着不知如何辩白。
正此时,裴守廉带着人匆匆回来。一行人进入院内,在距离长公主数步之遥的湿滑地面上停住。裴守廉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急促与惶恐:
“回禀长公主殿下,微臣已然问清楚了。方才这二人,竟胆大包天,罔顾禁令,在藏芸院外墙外的西南角,私自挖掘毁坏渠道!这才惹得巡视的掖庭宫人发现,当场将她们拿下。惊扰殿下,实乃微臣管束不力,请殿下降罪!”
“私自挖掘毁坏渠道?”李容与微微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眼前被押着跪在冰冷湿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个女子身上。其中一个瞧着年纪尚小,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此刻被这皇家威严吓得小脸煞白,浑身抖若筛糠。另一个则虽同样衣衫泥泞、发丝凌乱,却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即便沾染了泥点,即便因寒冷而嘴唇失了血色,依旧难掩五官的精致与轮廓的秀美。
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如水,黑白分明,此刻正平静地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目光,眸底深处澄澈而坚定,全然不见半分寻常宫奴该有的慌乱、怯懦或乞怜之意。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乌黑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在灰暗天光下闪着微光。
李容与不经意地微微偏头,目光轻轻扫过侧后方的谢珩,便见他虽神色如常,但目光却紧紧锁在那跪地抬首的女子身上,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一下下摩挲着拇指上的火纹玉扳指——那是他思考或专注时惯有的小动作。
这便是沈徽音了。果然是个聪慧灵透又胆大心细的姑娘。他们还没找到由头把她叫来,她却自己寻了由头送到他们跟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