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长公主大驾光临，原本还在掖庭各处冒雨清扫的宫人，皆被提前遣散，只留下裴守廉指派的几个管事与粗使内侍听候差遣。

院内的积水在冬日阴冷空气中泛着幽暗的光，水面漂浮着枯叶与尘埃，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与周遭荒凉的屋舍檐角，好似一面面破碎而冰冷的镜子。

李容与在锦书搀扶下，小心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她目光掠过那些被搬运到廊下、箱盖打开、明显可见水汽浸润痕迹的古籍箱笼，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与忧虑：

“这些书册，虽非世间罕见的孤本珍籍，却也是本宫多年来四处搜罗、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心血所在，其中不乏前朝佚文、地方志乘，毁了一本便少一本。若就此毁于这阴湿积水之中，实在令人痛惜。”

言罢，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紧随其侧的崔令身上，又扫过他身后几个面露忐忑的工部官员，语气平和却自有威仪：

“崔大人一早便带着工部这些精兵强将匆匆赶来，想必已勘查多时。可曾找出这内涝屡治不止的症结所在？有何根治良策？”

崔令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微微转身，看向右手边一位身着绯红官袍、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的官员，语气公事公办：

“徐大人，你是水部司郎中，专司水利沟渠。本官一大早便差你带人来此，全力探查疏通，可有效果？进展如何？”

被点名的徐潋之心中猛地一紧，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扑通”一声跪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污了官袍，战战兢兢回道，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

“回……回禀长公主殿下，回崔大人，微臣……微臣惶恐！按现有掖庭提供的排水图纸，微臣已带人将明渠、暗口仔细疏通了三次，投入人力物力不少，可……可都不见明显效果。这地下的暗渠系统，怕是年代久远，构造特殊，又兼图纸不全，早已堵得严严实实，非寻常之法可通啊！”

他将责任推给“年代久远”、“构造特殊”、“图纸不全”。

李容与并未将目光投向跪地的徐潋之，只是依旧看着崔令，轻声问道：“哦？崔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可有其他思路？”

崔令闻言，又转头看向左边另一位同样身着绯红官袍、气质略显儒雅、年岁稍长的官员：“江大人，你平日里对古籍舆图、营造法式颇有研究，资历也老。这处院落的前朝旧图纸，本官已命人找出来给你参详数日，你可研究出什么门道来了？可能依图找到真正堵点？”

江浚明见问，也连忙跪下，姿态比徐潋之沉稳些，但语气同样恭敬中带着为难：

“回长公主话，崔大人体恤下情，得知院落内涝难治之后，便已命微臣将工部存档中那份前朝遗留的暗渠图纸取出，细细研究。只是……只是那图纸绘制之法颇为古奥晦涩，似是用了某种加密标识，与今制迥异。下官与几位同僚费了好一番功夫，日夜钻研，也仅能勉强辨识出部分走向，依此派人试探性疏通过一次，虽暂时缓了水位上涨的凶猛趋势，可终究如隔靴搔痒，无法根治这内涝之患。下官……无能，有负崔大人重托，请殿下、大人治罪。”

他回答得更有技巧，既点明了图纸“加密”的特殊性，又将“未能根治”归于图纸本身过于艰深。

崔令并未亲自作答，可两位属官的回答已将两件事说明清楚：第一，他对掖庭内涝并非漠不关心，而是早就着手处理；第二，他们遇到了实实在在的难题——图纸加密难以破解，责任不在他督导不力。

见李容与沉默不语，崔令微微躬身，再次行了一礼，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无奈：

“殿下明鉴，实在是工部众人虽恪尽职守，然才具有限，对前朝古籍秘文研究尚浅，治水之术亦有局限，遇到此等涉及古法加密的难题，便显得力不从心。此事拖延至今，未能为殿下解忧，反而劳动殿下凤驾亲临，确是我工部失职。”

他先将工部姿态放低，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一直静立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谢珩，嘴角带笑：

“不过，下官听闻，枢密院近年来下设的璇玑阁，专司搜集研究历代秘文、古法、机关图录，于解密一道，颇有建树。谢大人身为枢密院都承旨，想必对此也有所涉猎。此事若得谢大人援手，或能另辟蹊径，早日为殿下解此烦忧。说来，倒是我们工部多有叨扰谢大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谢珩身上。

李容与也缓缓转眸，看向自己这位向来善于应对各种局面的外甥——看他如何接招破局。

谢珩踏入藏芸院时，目光似轻风拂过水面，在院中忙碌的宫人、肃立的官员身上悠悠扫了一圈，却始终不见那个清瘦而挺直的身影。

正这般思索着，冷不丁听到崔令将话头一转，落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