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沈徽音与崔令在藏芸院门外发生冲突的同时,晨光熹微的宫道另一头,长公主李容与的銮驾已缓缓启程,朝着掖庭方向行去。
銮驾由八名内侍稳稳抬着,四周宫女太监随行,金铃轻响,在寂静的清晨宫巷中格外清晰,惊起檐角几只瑟缩避雨的寒鸦。
行至一半,前方忽现一名身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宫人,正低头匆匆赶路,见銮驾如凤驾临,忙不迭躬身退至道旁。随侍在銮驾旁的锦书眼尖,认出那是常往来于前朝与内廷传递消息的熟面孔,便示意銮驾稍停,自己莲步轻移至那宫人跟前,附耳低语询问了几句。
闻得宫人所言,锦书神色微变,旋即疾步趋近銮驾,隔着纱帘轻声禀道:“殿下!刚刚得的消息,今日一早,小崔大人便领着工部几位郎中、员外郎,竟也往掖庭去了!此刻怕是已经到了!”
銮驾内,正闭目养神的李容与闻言,眸光倏然睁开。她本是为“启用”沈徽音铺路,才寻了“关切古籍受潮”的由头过问掖庭内涝。却不想,这动静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崔令今日一早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赶去,恐怕是想瞧瞧沈徽音,更想去瞧瞧——谢珩到底在掖庭搞什么名堂。
“呵,他们崔家倒是耳目灵通。”李容与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她偏头问道,“临蹊此刻,按计划应在掩冬门候着了吧?”
锦书忙应道:“正是。谢大人半个时辰前已遣身边侍卫玄鳞前来传话,说是一切已安排妥当,他本人在掩冬门恭候殿下大驾。”
李容与素手轻抬,指尖在锦垫上轻轻一点:“既如此,加快些速度,直接去掩冬门与临蹊汇合。”
銮驾重新起行,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掩冬门下,谢珩并未坐在门房内等候,而是独自立于门洞旁的灰墙下。一袭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如竹,仿佛与这萧瑟冬景融为一体。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另一只手上的火纹玉扳指,那动作缓慢而稳定——这是他深思或等待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长公主的銮驾行至掩冬门前稳稳停住,谢珩不待宫人通传,便已上前几步,一丝不苟地行礼:“臣谢珩,恭迎长公主殿下。”
李容与在锦书搀扶下步下銮驾,走到谢珩面前,抬手虚扶:“免礼。”她目光扫过谢珩平静无波的脸,直接问道:“崔令先到了?”
“是,殿下。”谢珩直起身,神色不变,“据报,崔侍郎携工部水部司郎中徐潋之、都水监江浚明等,已于两刻钟前进入掖庭,径直往藏芸院去了。”
“那又怎样?”李容与语气淡然,一边在谢珩与宫人簇拥下向掖庭走去,一边说道,“咱们今日之行,本就是为了把那沈姑娘从掖庭里捞出来,寻个合适的‘立功’由头。崔令不过是个闻着味儿过来看热闹的。他亲自在那儿看着,众目睽睽之下,沈徽音反倒能多一分安全。”
她分析得在理。沈徽音于崔令而言,是颗从死局中冒出来的活子。可圣旨明明白白保下了她的性命,崔令即便再想斩草除根,也不敢在圣旨墨迹未干之时,于宫廷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动她分毫。
但怪就怪在,崔令竟对掖庭淤积这桩“小事”来了兴致,且来得如此迅速。依他往日的行事做派,这等琐碎的内廷庶务,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谢珩结合自己近日在工部查案、调阅图纸的动作,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他声音压低,仅容李容与与身旁的锦书听见:“崔令本就在工部任职,且分管部分河工漕运。掖庭内涝之事,三个月前就已正式行文上报工部请求修缮。当时工部只当寻常小事,批复缓慢。可如今看来……崔令定是看过工部存档中那份前朝暗渠的加密图纸,也知晓我前些日子以查案为由,调阅并索取了那份图纸的摹本……”
李容与原本从容的神色瞬间敛了笑意,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蹙起眉头,转眼看向去往掖庭的那条湿滑宫道,眸光变得锐利。若真如谢珩所料,崔令不仅是为沈徽音而来,更是为他手中那份可能隐含璇玑秘密的图纸而来——那今日之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先过去吧。”李容与很快恢复常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既然他已经在那儿了,今日这出戏,自然是少不了他这位‘观众’。”
一行人加快步伐,朝着已然在望的掖庭大门行去。
李容与的銮驾与仪仗行至掖庭正门前,还未下车,便见崔令领着一众工部官员,并掖庭庭令裴守廉等人,早已得到通传,齐齐在宫门口垂手恭候。
銮驾稳稳停住,崔令上前一步,带头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谨:“臣,工部侍郎崔令,率工部属员,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李容与自銮驾上盈盈而下,锦书小心搀扶。她走到崔令面前,脚步微停。目光轻轻扫过周边垂首肃立的裴守廉及一众掖庭属官,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