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这一大早的,就巴巴地冒着雨赶到这掖庭来了。这般勤勉王事,实乃百官表率。这阵仗——”她目光掠过崔令身后那些面露忐忑的工部官员,复又看向裴守廉,“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庭令办事不力,捅了什么大篓子,劳动崔大人亲自前来问罪督查了呢。”
裴守廉垂着的脑袋猛地抬起,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委屈,张嘴欲辩,却又在李容与的目光下生生忍住,重新低下头去。
李容与轻笑一声,缓和了语气,径直越过崔令等人,留下一句清清楚楚的话:“都起来吧。本宫今日过来,不过是看看那些受潮的古籍,顺便问问这内涝的治理情况。不必拘礼,前头带路便是。”
崔令得了话,这才缓缓直起身来。他回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李容与身后的随从队伍,当看到那一抹月白色身影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谢珩那家伙……看来这掖庭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他抬脚便跟了上去,步伐从容,很快便与谢珩并排而行。待走到谢珩身边,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谢大人,真是巧啊。你猜我方才在藏芸院门口,瞧见谁了?”
不等谢珩开口,崔令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里满是玩味:“就是当日火场里,那位被你英雄救美、抱走的沈姑娘!啧,那日离得远,又烟熏火燎的,看得不真切。今日近距离一瞧,才发现谢大人当真是好眼力,好运气!那般险境下救出的,竟是这般一位清丽脱俗的美人儿啊!”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而且,看那行动自如的模样,那日谢大人掷剑格挡的力道挺大,却不想这姑娘恢复得这般神速,这般……好啊!”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谢珩面色如常,嘴角甚至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可言语间的反击却如冰针般锐利:
“崔大人过奖。当日情势危急,救人要紧,力道若是不足,又怎能及时挡下崔大人手下那位……射艺‘精湛’的箭矢呢?说起来,还得多谢崔大人手下留情,未用破甲重箭,否则,谢某便是掷出十把剑,怕也无力回天了。”
他将“刺杀”的帽子直接扣回崔令头上。
崔令见谢珩不上套,反将一军,眼中冷光一闪,便不再在沈徽音伤势上纠缠,转而说起其他话题,语气轻佻:“谢大人不必谦虚。今日一见沈姑娘,才知何为明珠蒙尘。也幸亏谢大人你当日眼疾手快,出手相救,不然如此佳人,真就香消玉殒在那火场之中,倒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谢珩不再看崔令,抬眼望向前方雨幕中略显破败的掖庭屋舍,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崔大人若真想谢我替你拦下那一箭,免了你御前失察、乃至戕害未定罪官眷的罪责,直说便是。倒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阴阳怪气。”
崔令听了这话,一时语塞,脸色微微沉了沉。
他心里清楚,沈家尚未最终定谳,抄家时书房又蹊跷着火,沈徽音抱着图纸类的东西从火场跑出,他安插的人一时情急下了杀手。万万没想到谢珩能赶上。
更让没想到的是,皇上在谢珩呈报了什么之后,竟免了沈徽音的死罪,改将她没入掖庭为奴。他本以为谢珩是出于政敌立场才出手相救,但日前却发现谢珩竟在暗中调查掖庭内涝,还调取了那份古怪的前朝暗渠图——直觉告诉他,谢珩对沈徽音,对这掖庭,必有更深图谋!
想到这里,崔令按下心头火气,顺着谢珩的话茬,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谢大人提醒的是。当时火情汹涌,混乱之中,突然见火场有人冲出,怀中似抱物事,我一时情急,生怕是贼人趁乱窃取证物或纵火同党,便将沈姑娘误当作那等歹人了。如今想来,确是莽撞。确实该多谢谢大人及时出手,避免了误会加深,酿成大错。”
他将“刺杀”轻描淡写为“误会”与“情急之下的误判”,既撇清了自己“故意杀人”的嫌疑,又看似承了谢珩的情。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几重院落,行至藏芸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