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细雨依旧淅淅沥沥。
天边泛起惨淡的鱼肚白。裴庭令带着几名管事匆匆吩咐各处清扫,自己则领着几位身着青红官袍的外朝官员,面色凝重地往藏芸院赶去。
沈徽音与春桃因昨日抢收湿衣,今日依旧被抽调至藏芸院搬运受潮物件——尤其是长公主的那些书籍箱笼。
她吃力地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书箱,步履缓慢地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心中暗自思量:这几日雨并不算大,远不如夏日暴雨,可偏偏就在长公主这批古籍搬进来后,这第一个冬天就闹起了内涝。今日裴庭令亲自作陪,几位官老爷冒雨前来,定是长公主过问的话传下来了。
这院落若有结构隐患,掖庭早该上报。想必工部之前只当是小事,敷衍了事。如今牵涉长公主私物,这才慌忙行动——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小心翼翼捧出箱中古籍,指尖拂过那些或脆弱或坚韧的纸页。长公主李容与,当今天子胞姐,素日多在玉清山别苑“隐居修道”,可这些被她存放于此的古籍,却并非佛道经书,而多是记载奇闻异事、机关巧术乃至前朝秘文的“杂书”。一位声称修道的长公主,为何对这些感兴趣?
搬运途中,沈徽音于一个半开的书箱角落,瞥见两本并列的书脊题签——《墨垣遗事考略》与《璇玑初解辑要》。
她心口猛地一跳,如被重锤敲击!
《墨垣》!母亲留下的笔记中,曾隐约提及这个神秘古族,与璇玑秘术的起源息息相关。而《璇玑初解》——更是指向核心。
她强自镇定,装作整理书籍,快速扫视那书箱。与其他零散堆放的典籍不同,这个书箱及旁边几个,装订形制不一的书籍,显然都围绕着“璇玑”、“秘术”、“前朝秘闻”等主题,整整齐齐堆叠着,几乎占满一排书架。长公主若非随意涉猎,那便是在有系统地潜心钻研璇玑秘术……
联系谢珩对她臂上图纹的重视,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想,逐渐成形。
她捧着几本书卷,心思纷乱,缓步向库房外行去。刚迈出门槛,转角便撞到了一位官员!
沈徽音低呼一声,稳住身形,双手下意识护住怀中书籍。踉跄退后两步,垂眸间,一抹绯红官袍下摆与沾着泥点的黑色官靴映入眼帘——能着绯红官袍,至少五品以上。
“走路也不看着点儿!”裴庭令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官员身后传来,“冲撞了崔大人,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跪下赔罪!”
“奴婢冒失,冲撞大人,恳请大人宽恕!”沈徽音依言跪下,将书籍小心放在身旁干燥处,伏低身子。
然而,那位被她撞到的“崔大人”并未立刻出声。
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淅沥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搬运声响。
裴守廉心中打鼓,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小心:“崔大人……这奴婢不知礼数,冲撞了您,您看……”
沈徽音这下听清楚了——“崔大人”!莫不是工部尚书崔氏一族?
思绪尚未厘清,便见眼前那双黑色官靴动了,向她走近一步。手猛地握住她的右臂,向上一提,将她从跪地状态拉了起来。
随即,一个带着几分惊讶、几分玩味、又几分冰冷审视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咦?我当是谁,这般莽撞。原来是你——这不是沈家那位姑娘吗?”
那声音刻意拖长了语调。说完,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加重力道,拇指在她臂上旧伤的位置隔着粗布衣袖不轻不重地按压了一下!
沈徽音吃痛,秀眉紧紧皱起。她被迫顺着那只手上提的力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眼前这位年轻官员,生得眉目如画,面容清俊,皮肤白皙。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丝毫不见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兴味。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