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工部侍郎,字沉霄。清河崔氏嫡长公子。
崔令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苍白的脸颊到紧抿的唇,再到那双即便跪地请罪也依旧清亮不屈的眼睛。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嘲讽:
“沈姑娘如今这模样,收拾得倒是齐整,半点瞧不出当初从火海里冲出来时那股子灰头土脸、狼狈逃命的劲儿了。啧啧,真是……清丽动人得很呐。”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裴守廉,语带调侃:“裴庭令,这么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掖庭里做苦役,风吹雨打的,你就不觉得……暴殄天物?”
裴守廉眉头狠狠皱起。崔家势大,沈家因青龙陂河道之事遭抄家灭门,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崔家“功劳”不小。传闻崔令虽已成婚,但向来有搜罗美色的癖好。但这癖好若是用到掖庭罪奴身上,尤其是沈徽音这个敏感人物,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崔大人说笑了!”裴守廉正色道,“沈氏女乃钦定没入掖庭之罪奴,留其一命已是皇恩浩荡。既入掖庭,便是掖庭之人,当守掖庭规矩。此乃官署之地,法度森严,下官不敢有丝毫徇私。”
崔令轻轻“呵”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抓着沈徽音手臂的手,仿佛丢开什么不洁之物,还掏出绢帕擦了擦手指。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之笑,目光却依旧锁在沈徽音脸上:
“裴庭令何必如此紧张。本官不过是随口感慨一句,又能有何作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倒是裴庭令,将人照顾得不错啊。当日抄家之时,沈姑娘身陷火海,又遭意外剑伤,据说血流如注,几近丧命。这才过了几日?今朝看来,竟是恢复得如此之好,行动如常,气色……也不错。庭令在掖庭医药调度、人员照管上,功不可没啊!”
说完,他仰头哈哈大笑了几声,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裴守廉与垂眸静立的沈徽音,转身大步往藏芸院正房走去。
裴守廉狠狠瞪了沈徽音一眼,低斥道:“还不赶紧干活去!杵在这里作甚!”
沈徽音低眉顺目,轻声应了句“是”,弯腰抱起地上的书籍,转身快步离开。
转身的刹那,她眼中冰冷一片。
崔令方才之举,分明是在试探她臂上旧伤!他刻意加重力道按压,是想看她是否吃痛、伤口是否真的愈合。他那些看似轻佻实则恶毒的话语,不过是想在她与裴庭令乃至旁人心中埋下猜疑的种子——她伤势好得这么快,是否有人特别关照?谢珩当日的出现与出手,是否早有预谋?
只是这小小一方掖庭院落的内涝,竟能劳动崔令这位工部侍郎大驾亲临……是巧合,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方踏出藏芸院的月洞门,便见春桃抱着一摞账册模样的簿子,俏生生立在不远处的廊下躲雨,一双明眸满是好奇与担忧地望向她。
“沈姐姐,你没事吧?方才……那人好凶的样子,你识得他么?”
“算不得认识。”沈徽音走到春桃身边,将怀里的书换了个更稳的姿势,“走吧,先把这些送过去。”
春桃乖巧地跟上,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声音压低:“姐姐,我方才见他们几个,是从那边积水最深的拐角处过来的,拿着图纸和长杆比比划划,脸色都不太好呢。然后就直接进了放古籍的库房,莫不是得了什么紧要命令,要急着找出原因、处置干净呢。”
沈徽音顺着春桃所指的方向,目光投向那处积水已没过第二级石阶的角落,轻声道:“那处裴庭令前些日子已遣人疏通了几次,却未见成效。这些人既从工部而来,按理说,应携了此处建筑的原始图纸前来查看比对,方能找出地下暗渠的准确走向与堵塞关键。”
春桃眨着大眼睛追问:“图纸?那是什么?有什么用?依我看,倒不如多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多挖开几个可疑的洞口,继续大力清淤来得实在痛快!”
沈徽音看着春桃天真懵懂的脸,不禁莞尔:“地下排水管网纵横交错,宛如人体血脉经络,皆需详细图纸记录走向、深度、管径、交汇节点。否则年深日久,谁也不知其如何布局,更难以判断问题出在哪个环节。胡乱挖掘,不仅费时费力,还可能破坏原本完好的部分,甚至引发坍塌。”
春桃与沈徽音一同将手中书籍置于临时清理出来的干燥厢房书架之上。春桃抬眼望向沈徽音:“沈姐姐,你懂得真多!你定是能看懂那图纸的!比那些工部来的老爷们还厉害!”
沈徽音没有接话。她当然会看图纸,而且极为精通。这掖庭小小的地下排水图纸,再如何复杂加密,其底层逻辑倒也难不住她。只是,这事儿如今还轮不到她来做。而且,她隐隐感到,这摊积水之下,恐怕藏着比疏通管道更为复杂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