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细雨如织，沙沙声绵密不绝。

谢珩将那始终用文火煨着的白瓷碗端起，置于沈徽音面前的小几上。碗中藕粉色泽晶莹，热气微腾。

“昨日凉涩不合时宜，今日特意嘱咐用温水调开，文火慢煨。”他嘴角微扬，带着一抹近乎自嘲的坦诚。

沈徽音微微一怔，旋即伸出依旧泛红的手，轻捧起那温热的瓷碗。指尖传来舒适的暖意，她没有推辞，执起银勺轻抿一口。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冰凉的胃腹。

“多谢大人连着两日悉心惦念。”她放下银勺，抬眸看向谢珩，语气平静，“只是，昨夜既已言明，不会因大人示好便生出超越合作之意，自然也不会因这一碗藕粉，便影响对大人行事动机的判断。该清的界限，该谈的交易，一样都不会变。”

谢珩眼中掠过一丝激赏，轻笑出声：“开诚布公之后的沈姑娘，倒是愈发不好哄骗了。”

他转身取过青玉药臼，将捣好的药膏倒出，就着玉片细细研磨边缘。

沈徽音吃完藕粉，将空碗放回小几，下意识抬起右臂去掀衣袖。谢珩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徽音黛眉蹙起，便要抽回手去。

“沈姑娘这手上冻疮，昨日只是红肿，今日指节已然发紫。”谢珩将她冻得微红的手拉近，置于夜明珠光线下，“若不上药，明日怕会更肿痛难忍。”

他的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手上，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

沈徽音被他握住的片刻失了神，随即回过神来，左手迅速探向小几另一端那莹白如玉的瓷瓶，一把拿过，稳稳举至谢珩眼前。

“自行涂抹这等小事，尚能为之。”她声音清冷。

谢珩望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瓷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依言松开了手。

沈徽音端坐身姿，左手轻启瓶塞，将乳白色的药膏仔细涂抹在右手冻伤处。动作不疾不徐，神色专注。

谢珩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研磨药膏。车厢内只余药杵与玉片接触的沙沙声，以及车外绵延不绝的雨声。

片刻后，他忽而开口，语气平淡：“方才见姑娘目光落在这《水经注》上，可是曾深入研读过？”

沈徽音涂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扫了一眼桌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复又低头：“自幼翻看，早已熟记于心。”

“沈公当年解了沧州旱田灌溉难题的‘连环闸’之法，便是因地制宜所想。”谢珩语气转为追忆，仿佛闲话家常，“说来也巧，沧州乃我母亲昌平郡主的汤沐邑。沈公那‘连环闸’建成后，沧州连年丰收，母亲常念此功。谢家倒也算欠了沈公一份人情。”

沈徽音涂好右手，又换左手，神色淡然：“父亲当年献策，乃是身为朝廷命官之本分，并非为了某一家一姓之私利。大人言重了。”

谢珩也不恼怒，待她两手药膏涂好，放下药杵，拿起那片承载剑伤药膏的玉片，自然而然地靠上前去。

沈徽音抬手便挡，手臂横在身前。

谢珩动作停住，目光落在她涂满药膏、油润湿滑的手上：“沈姑娘这双手，怕是无力再自己掀起衣袖了。”

见沈徽音抿着唇，眼神写满抗拒，他唇角微勾：“且此乃最后一剂。今日敷完，臂上之伤便算告一段落。姑娘权当是完成这最后一桩‘交易’的必要步骤。”

沈徽音沉默片刻，缓缓放下了挡在身前的手臂，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她侧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宫灯光影。

谢珩倾身上前，动作轻柔地解开她臂上旧绷带。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他很快专注于那道已收口结痂的伤痕，神情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