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伤药，名不虚传。”他垂眸端详片刻，细致地将新药膏敷上，重新用洁净棉布包扎好。

沈徽音一直凝眸望着案上那本《水经注》，似在出神。

“沈姑娘可是在思量，待这臂伤痊愈之后，该如何走出那掖庭？”谢珩缓缓放下她的衣袖，抚平褶皱。

沈徽音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清明：“谢大人这几日亲为敷药，不就是想待我痊愈之后，试试我所学的璇玑秘术有几分斤两么。至于如何走出掖庭，大人心中想必早已有了打算，何需徽音此刻徒劳思量。”

谢珩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笑道：“与沈姑娘这般一点即透的聪明人相处，倒是轻松。”

他转身从座位旁的紫檀木暗格中，取出一块半尺来长的柏木牌，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木牌正面阴刻着“沈公砚青之灵位”几个楷字，以金粉填充。

沈徽音的目光落在木牌上，呼吸微微一滞。

“这两日我打通关节，为姑娘私下祭奠沈公，制备灵牌，焚香祷告，乃至昨夜放灯。”谢珩又从暗格中取出几张往生符纸与一小碟朱砂，在木牌前一一摆开。

他目光落在她骤然动容的脸上，语气低沉：“姑娘自昨夜之后，却始终没再问过一句关于令尊身后事的具体安排。我知道，姑娘是怕受我这些举动影响，乱了方寸。”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干净的细毫笔，蘸了朱砂：“但我做这些，不全然是算计。沈公一代能臣，身后事不该过于潦草。我亦是为人子者，其中情理，并非不懂。”

沈徽音望着那刻有父亲名讳的木牌，一时无言。木牌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显然是用了心。

她沉默着，双手轻轻覆于那几张空白的符纸之上，指尖微凉。然后垂下眼帘，开始低声诵念一段往生经文。声音轻而稳，神情肃穆哀伤，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谢珩静静坐在对面，没有打扰。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泄露出巨大哀恸的侧影，垂下眼，专注于手中的笔。

待经文念毕，沈徽音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她轻轻吸了口气，抬眸看向谢珩。

谢珩这才拿起笔，在符纸上以朱砂写下沈砚青的名讳与往生祝语，笔迹端肃。写完后，他小心地将符纸与木牌一同收起。

“后续入土为安等诸事，我自会再寻时机为姑娘妥善办好。”他温声道，回首却见沈徽音神色略显空茫，望着他收起木牌的动作，那强撑的坚强外壳下，终究露出了属于少女的脆弱。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出来：“沈姑娘，按律，罪臣遗体会由官府统一处置。但我已暗中打点，若出得这掖庭，自可设法让姑娘亲自去送沈公最后一程。”

沈徽音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震惊。

谢珩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坦然：“起初我也觉，此等风险远超‘交易’所需。但这两日细细思量，有些事，或许本就不该全然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他的目光落在她犹带泪意的眼眸上，声音放得更柔：“若能以此，换得沈姑娘心中一丝真实的、而非出于算计的感激与信任；若能让你在这孤绝之境稍感慰藉……那么，于我而言，这一切便都觉值得。”

沈徽音心湖动荡，有震撼，有怀疑，有警惕，却也有那么一丝无法完全压制的暖流。她迅速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低哑了些许：“谢大人有心了。这份人情，徽音记下。”

谢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保留，只温和道：“我也期待，不久之后，能亲眼看到沈姑娘光明正大地走出掖庭，以你本该有的样子，立于人前。”

沈徽音抬起眼，眸中已恢复清明：“我也同样期待，大人所说的‘试炼’，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到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车外雨声渐歇，只余车轮碾过湿润石板的细微声响，载着各怀心思的两人，驶向掖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