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掖庭冷如冰窟。那场大雪过后,天气并未放晴,反而落起绵绵细雨,雨丝冰凉,混着未化的雪沫,透骨湿冷。宫人们走动时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今日掖庭却显出几分异样的忙碌。
沈徽音与浣衣坊一众婢女被临时调至西北角一处名为“藏芸院”的偏僻院落,抢收廊下与绳架上晾晒的衣物。那处地势低洼,三面环高墙,通风不佳。连日阴雨,低处石缝竟渗出水来,浑浊积水漫过最低一级石阶,还有持续上涨之势。
沈徽音一边收着手中一件半干的素锦披风,一边用余光瞥见掖庭令裴守廉领着几名身着常服、举止干练的人,正拿着长杆蹲在积水边细细探查。
“怎的劳动裴庭令亲自前来?”她向身旁忙碌的春桃低声问道。
春桃手上动作未停,凑近压低声音:“沈姐姐有所不知,这藏芸院里头还有好几处库房,存着往年宫里换下来的旧布匹、陈年粮食杂物。最里头那间,还放着长公主殿下自玉清山回宫时带回来的箱笼,据说里头都是珍贵的古籍呢!”
沈徽音黛眉微蹙:“长公主的古籍,为何存放在这阴湿之处?”
“本来这藏芸院并非专门的晾晒之所。”春桃左右看看,声音更轻,“这半年来,也不知地下暗渠出了什么问题,这里突然比别处潮湿许多。内府觉得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便将些不太紧要的晾晒活儿派到这里。至于古籍嘛……听素娥姐姐说,长公主搜集古籍成癖,府里宫里书房都堆满了,有些翻阅过又舍不得丢的,便交由内府登记造册,分送到几处宫苑库房暂存。”
她歇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不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怎的竟知道了掖庭内涝、古籍可能受潮,亲自过问此事呢!裴庭令这才急慌慌地带人来查。”
“亲自过问?”沈徽音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些既非孤本珍品,又是不大用得上的古籍,差个女官来看看、下令挪到干燥处便是,何须劳动长公主亲自过问掖庭内涝这等微末小事?除非——那些古籍,或这处院落,本身就有不寻常之处。
春桃点头:“可不嘛。沈姐姐,咱们赶紧收完,今日还去素娥姐姐那儿吗?”
沈徽音望着春桃清澈的眼睛,莞尔一笑:“去。”
既已与顾明璋取得联系,这往来传信的渠道,自然不能轻易断绝。
治河司内,谢珩今日却未如往常般径直离开。
他缓步踱至分餐的木台前,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一排排制式统一的桐木食盒。
大理寺寺丞陆谦正立于一旁等待领取自己的那份。此人出身清流书香门第,胆识口才俱佳,处事圆融,善于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因此颇得上官倚重。沈砚青一案牵涉甚广,这棘手的差事便落到了他身上。
陆谦拿起自己的食盒,见谢珩仍在观望,笑着凑近:“哟,谢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对我们这尚食局的粗茶淡饭生出兴致来了?”
谢珩偏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只是看今日食盒似乎格外干净整齐,随口一问。陆大人可是日日都订这尚食局的餐食?”
陆谦将自己的食盒举至谢珩眼前,晃了晃笑道:“你以为人人皆如你们世家公子,府中有私厨伺候?这尚食局的饭菜,乃是我们正经官禄,按月从俸银里扣的。不吃岂不是亏了?”
谢珩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状似不经意:“今日这食盒,外壁倒是洗刷得颇为干净。”
陆谦端着食盒缓缓转了一圈:“今日自是干净了。前两日也不知尚食局那帮浆洗的仆役是偷懒还是怎的,送来的食盒外壁上总有些洗不净的黑褐色点子,看着像是霉斑,又不太像。”
言罢,他又半开玩笑地看向谢珩:“哎,我说谢大人,你们家那私厨,用的食盒若是有丁点不干净,是不是掌勺的厨子就得挨板子、扣月钱啊?”
谢珩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私厨之事,自有府中管事规训惩戒,我如何得知细节。”
他心中却了然——看来今日,那位沈姑娘并未再用那“星星点点”的障眼法。他随即状似无意地转头,目光扫向远处顾明璋的座位。案头空空,食盒已然取走,人也不见踪影。
这位顾大人,今日取食盒倒是极快。
顾明璋取得食盒后,于无人处迅速检查夹层底部,寻得沈徽音报平安的密信。信中,她特意提醒:谢珩此人敏锐多疑,让他务必沉住气,勿要再轻易主动试探。
顾明璋见信,心中稍安。遂将今早自己以草案试探谢珩、反被敲打之事,以秘文写就,藏入明日送回的食盒夹层,并附上对谢珩深不可测、需万分警惕的判断。
方将餐盒拾掇停当,准备处理案头一份沧州水情文书,眼前光线忽地一暗。
顾明璋心中莫名一紧,蓦然抬首。
谢珩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他案前。身姿挺拔如孤松,月白常服在这略显昏暗的厅堂内格外醒目。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只是那般静静地站着,目光平淡地落下来,却自带一股难以忽视的凛然气场。
顾明璋赶忙起身,恭敬长揖:“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