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目光先是不疾不徐地扫过那只已然空空、摆放整齐的桐木食盒,复又落回顾明璋身上,仿佛要透过他恭敬的外表,看进他心底去。
顾明璋低眉顺目,一副恭敬等待示下的模样。他大约能猜到,那食盒之中的秘密已被取走。他并无意在此刻拆穿,那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遂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开口道:“顾大人倒是勤勉,案牍劳形之余,还不忘按时用膳。”话锋一转,“昨日顾大人呈于我的那份沧澜十二闸旧草案,我原以为,顾大人见识了其中与现行方案之迥异,回去后定要潜心钻研一番,或能有些新的见解呢。”
顾明璋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赶忙道:“大人说笑了。下官才疏学浅,昨日得大人指点,深知那旧草案已不合时宜,诸多弊端难以克服。回去后细思,只觉汗颜,险些因一纸旧图耽误大人正事。”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完全顺着昨日谢珩批评的方向去说。
谢珩微微颔首,未置可否。目光流转间,瞥见顾明璋案旁书架上,一本蓝色封皮的《水经注》被单独抽出,斜靠在笔架上,书页翻开,用一枚素笺夹着。他顺手拿起那本书,指尖轻抚过微凉的纸页,目光落在那素笺所夹之处——恰好是关于“沧水”流域水文特征的记载。
他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拿起书的瞬间,顾明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紧张。
谢珩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随意翻动两页,语气轻松如闲谈:“顾大人倒是个勤勉好学、不忘根本之人。在治水司任职多年,实务经验已然丰富,仍不忘时时翻阅《水经注》这等治水经典典籍,温故知新,着实令人钦佩。”
顾明璋干笑两声,神色略显尴尬,解释道:“大人过誉了。此书乃治水之基石,先贤智慧浩瀚如海。下官资质愚钝,唯恐所学不固,贻误实务,故而时常翻阅,只求多做巩固,方能于实务中行稳致远。”
回答得体,毫无破绽。
谢珩听罢,朗声一笑,将那本《水经注》轻轻放回原处,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顾大人过谦了。有这份勤勉与敬畏之心,何愁不能精进?”
他转身,似要离开,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顾明璋一眼,目光深邃:“那便请顾大人多多留心实务,用心钻研吧。沧州水患的新报我已看过,情势有些复杂,或许……不久便需顾大人这样的干才,亲赴现场,一展所长。”
言罢,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顾明璋望着他消失在门廊拐角的背影,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暮霭沉沉,铅灰色云层低垂。
今日冬雨未歇,反而比午间更密了些。淅淅沥沥,敲打着掖庭冰冷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挥之不去的阴冷。
沈徽音披着已有些破损的油布斗篷,踩着湿滑小径,朝与玄鳞约定的偏僻角门缓步而去。冰凉的雨丝不时从斗篷缝隙钻入,打湿她额前碎发,带来刺骨寒意。
她的心中,却犹自萦绕着今日傍晚从食盒夹层中取出的、顾明璋传来的密信。
信中详述了他如何以四年前父亲所拟草案试探谢珩,却被对方轻易识破意图,反被言语敲打,险些被定性为“急功近利”之徒的惊险过程。好在谢珩当下似乎尚未察觉她与顾明璋暗中传讯之事,只当顾明璋是单独行动,想来暂时应无大碍。
但顾明璋在信末的警示,字字沉重——谢珩此人,深不可测,心机似海,与之周旋,务必万分警惕,如履薄冰。
行至约定之处,玄鳞早已如一道沉默的影子静候。他微微躬身,引着她往另一条幽静宫道走去。
今日谢珩并未在马车下相候。玄鳞轻启车帘,一颗夜明珠被妥帖安置在车厢顶部的银制灯座内,散发着柔和清辉。
沈徽音登上马车。温暖干燥、混合着淡淡苏合香气的空气将她包裹,与车外阴冷冬雨仿佛两个世界。
抬眸间,便见谢珩已将药膏捣好,置于一旁温着。他静静端坐于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正就着夜明珠的光专注翻阅。车外细雨敲打车顶,发出细碎沙沙声。
她发丝上沾着细密雨珠,衣衫下摆与鞋履边缘被雨水洇湿。才一上车,似骤然感受到内外巨大温差,她一直紧握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倒是我思虑不周,让沈姑娘受此雨淋之苦了。”谢珩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向她微湿的鬓发,“早知雨势未减,该让玄鳞备伞去接才是。”
沈徽音在靠近车门处坐定,解下湿冷斗篷搁在角落。双手置于唇边呵出几口白气,试图让僵硬的手指恢复知觉。
“谢大人言重了。掖庭至此处不过几步路,不必劳烦玄鳞大人特意相送。”她语气疏淡有礼。
目光不经意间一瞥,恰见谢珩方才放下的那本书籍。蓝色封皮,书脊上熟悉的字样落入眼中——《水经注》。
她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车外细雨如织,沙沙声绵密不绝。车内一时静默,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