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别哭了,注意身体。爸他……会没事的。姐她……可能也是一时心急,想为公司找出路,只是方法……太激进了些。爸是太要强,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了。”
他抬眼,看到我走过来,目光与我短暂相接。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查的冰冷审视。
他很快垂下眼帘,继续安抚郝惠梅。
旁边,还站着王副总和另外两个白天在股东会上跳得最凶的元老,以及那个一直想退股的外资代表。
他们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手术室紧闭的门,又厌恶地扫过我。
看到我出现,王副总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重重“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看看!看看!把亲爹气进抢救室的‘大功臣’来了!厉可,你满意了?你那些卖祖业搞泡沫的鬼主意,把你爸几十年的心血,把他这个人,都快要逼死了!”
另一个秃顶李股东立刻接上,痛心疾首:“老厉一世英名,怎么生了这么个……唉!我们这些跟着他打拼几十年的老兄弟,说的话他不听,非要信这个黄毛丫头的胡言乱语!现在好了,人躺进去了,公司也快被折腾散了!”
外资代表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语气尖锐:“厉小姐,我再次代表我方申明,鉴于贵司目前极度的不稳定和决策层的……疯狂倾向,我们要求立刻启动退股程序!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我们的损失都在扩大!”
陈姐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但清晰:“王总,李总,现在厉董还在抢救,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厉小姐她也是为了公司……”
“陈秘书!”王副总猛地打断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上下打量着陈姐,嘴里吐出的话恶毒无比,“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秘书,真当自己是厉家人了?这么急着帮你的‘新主子’说话!是不是老厉给了你什么‘好处’了?!”
“你......血口喷人!”陈姐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血口喷人?”王副总冷笑,对着其他两个股东使眼色,“谁不知道你陈秘书对老厉‘忠心耿耿’啊?就是不知道这忠心,是落在工作上,还是落在……别的地方了?”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夹着毫不掩饰的性别羞辱和恶意揣测。
旁边几个小护士都听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郝惠梅的哭声似乎更“伤心”了。厉明德皱了皱眉,像是想劝,又没开口,只是那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
我看着陈姐屈辱又无助的样子,看着那几个老男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得意,看着郝惠梅母子的表演,又想到里面生死未卜的厉万森……
一股邪火,混合着彻骨的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
我受够了。
受够了这没完没了的算计,受够了这倚老卖老的嘴脸,受够了这令人作呕的污泥烂潭!
“说完了吗?”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慢慢走过去,目光从王副总那张肥腻的脸,移到秃顶李,再移到那个一脸倨傲的外资代表脸上。
“王叔,李叔,”我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有这位……代表先生。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觉得我爸不行了,觉得我胡闹,觉得公司要完,觉得留着是累赘,是吧?”
王副总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但强撑着气势:“是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说错了?”
“没说错。”我点点头,甚至对他扯出一个笑容,“所以,别勉强。”
我看着他们瞬间愕然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厉氏现在,确实风雨飘摇,人心涣散。留着你们这些除了抱怨指责和造谣生事之外屁用没有的‘老功臣’,除了拖慢下沉速度,确实没什么别的用处。”
“既然觉得是累赘,那就别互相折磨了。”
“想退股的,明天上午九点,带着股权证明和律师,来我办公室,我们现场签协议,现场估值折算——就按今天收盘价再打八折,算是感谢各位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友情价。钱,我想办法凑,一分不少给你们。”
“想转让的,也请自便。找到下家,知会我一声,优先购买权我可以放弃。”
“总之,”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青白交加的脸,和郝惠梅骤然停止哭泣惊疑不定的眼神。
“厉氏这艘破船,是沉是浮,我厉可自己担着。不劳各位‘费心’了。慢走,不送。”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副总指着我,“你、你……”了半天,脸涨成猪肝色,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赶紧滚蛋”的迫不及待。
秃顶李和外资代表也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想施压,想拿乔,想争取更多利益,但绝对没想真的在厉万森可能快不行的时候,被这么干净利落地“清退”。
郝惠梅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可可!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你怎么能……”
就在这时,急诊手术室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病人厉万森家属?”
“我是!”我立刻转身,顾不上其他人,几步冲过去,“医生,我爸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那一大群人,公式化地说:“抢救及时,病人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了。但病人身体很虚弱,有多个基础病,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病人现在醒了,意识还算清醒,说要见……”医生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厉可,你是厉可?”
“我是!”我连忙点头。
“进去吧,病人需要安静,时间不要太长,一次只能进一位家属。”医生交代。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