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巫轩觉得自己好像刚闭上眼睛。

他按掉闹钟，躺在床上没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刚亮。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碎片——不是具体的情节，是一种感觉。压着的、闷的、喘不上气的。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客厅的灯开着，白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线。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门外有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气压。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安静，你知道要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然后声音起来了。

“你能不能找个事做？一整天就打牌，家里经得起你输钱吗？”是男人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

“输什么了？家里又不是没钱。”女人的声音，无所谓的样子。

“那是你家的钱吗？那是——”男人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

“哟呵，开始分家了啊！”

“你——不可理喻！”男人声音有些微颤，接着突兀的一声耳光，然后是女人微弱的哭泣声“你敢打我?”

然后是沉默。那种比争吵更可怕的沉默。

巫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但他还是听见了。很脆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杯子，是别的什么。

然后安静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有很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压着，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低下来了，软下来了：“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的错，我的错。”

沉默。又是沉默。

巫轩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门缝底下的光还在，一动不动。

后来他爸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巫轩已经躺在床上了，听见门响，然后是换鞋的声音，脚步声，进房间的声音。没有争吵，因为太晚了，他妈大概已经睡了。有时候他妈没睡，声音会从客厅传过来，不大，但巫轩听得清。“又去打牌了？”“喝了点酒。”“你答应过——”“知道了。”很短，很轻，像两个陌生人在车站等车时搭的话。

巫轩每次都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等声音消失。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不是怕他们吵，是怕他们不吵。吵的时候他知道他们在，不吵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家还在不在。

梦里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客厅的灯，门缝底下的光，被子蒙住头之后的闷热。他好像喊了什么，但没人听见。

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手心里有点汗，后背也黏糊糊的。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觉得浑身不得劲儿。隔壁房间没动静，巫子翔大概还在睡。他起来穿好衣服，走过去推开门。小孩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起来了。”巫轩拍了拍他的肩膀。

巫子翔哼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要迟到了。”

“嗯……”巫子翔翻了个身，眼睛还是闭着的，“再睡五分钟。”

“昨天不是退烧了吗，还赖床。”巫轩把被子掀开一角，“起来，我送你去学校。”

巫子翔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更乱了。巫轩帮他把衣服套上，又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面包塞进微波炉。等巫子翔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小孩坐下来，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哥，我昨晚做梦了。”

“嗯。”

“梦见爸了。”

巫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回来给我带了好多玩具，”巫子翔嚼着面包，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但是后来他又走了，我叫他他都不回头。”

巫轩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吃东西别说话。”

巫子翔“哦”了一声，低头喝牛奶，没再说了。

出门的时候，巫轩把巫子翔的书包拎着，另一只手牵着他。小孩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一点，没说话。送到学校门口，巫子翔挥了挥手，跑进去了。巫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学校走。

到教室的时候，行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桌上摊着课本，手里捏着笔，但没在写，像是在等什么。看见巫轩坐下来，他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巫轩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趴下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课本都没往外掏。

行关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没睡好？”

“显而易见。”巫轩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闷闷的。

行关又犹豫了一下：“那个……苹果你吃了吗？”

“吃了。”

“真的？”

巫轩从胳膊里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秒。那个眼神说不上凶，但绝对算不上友好，像是在说“你有完没完”。

“不然呢？”

行关被他这么一看，缩了一下，赶紧转回头，盯着黑板。“哦，那就好。”他小声说了一句，心里倒是敲定了一块石头。

吃了就好。管他是真吃还是假吃，反正他说吃了。

巫轩又趴回去了。行关没再说话，翻开课本，认认真真地听课。旁边的动静他尽量不去注意，余光也不往那边瞟。只是偶尔写笔记的时候，笔尖会在本子上多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写。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行关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看见巫轩已经把东西塞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他犹豫了一下，叫住了他：“诶，那个……”

巫轩转过头，看着他。

“要不要以后再给你带个？”行关问。

巫轩没说话，表情有点困惑。

“水果。”行关补充道。

巫轩看了他两秒：“你钱多么？买那么多水果？”

行关一本正经地说：“不多。但是我爸就是干这行的，不缺这点。自己家吃。”

巫轩皱了皱眉：“为什么？”

“贿赂你啊。”行关理直气壮地说，“我后面还要找你问题呢，万一哪天你烦了不教我了呢，让你良心愧疚愧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蒋老师不是要我们互帮互助嘛。你英语语文老睡觉，到时候考得一塌糊涂，蒋老师不得严刑拷问我？”

巫轩愣了一下，然后绷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一闪就过去了，但行关还是看见了。

巫轩没接话，转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