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星没什么好说的。
矿业为主,资源快枯竭了,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不想走的。林昭属于第三种——还没想好往哪走。
矿场的废料堆在镇子北边,占地两个足球场大小,堆了二十年的废铁、报废零件、拆了一半的机器。没人管,也没人要。老工人们偶尔来翻翻,找点还能用的零件,大部分时候就堆在那,慢慢生锈。
林昭每个星期来三次。
不是来捡垃圾——他家里不穷,父亲在矿场当技术工,母亲在镇上小学教书,不缺吃不缺穿。他来这儿,是因为这儿的东西有意思。报废的导航仪、拆了一半的动力核心、烧坏的主板、断了腿的工程机器人。别人看是垃圾,他看是谜题,等着被人重新拼起来。
今天他翻到一个好东西。
导航仪。军用型号,外壳灰色合金,正面碎了一半,屏幕裂成蛛网状,里面的线路露出来,有几根断了。背面有编号,被磨掉一部分,只剩下最后三位:〇一七。
他以前在废料堆里翻到过军用导航仪,两次都没修好——缺零件,缺线路图。但今天这个,伤得不重。外壳裂了,屏幕碎了,线路断了几根,核心模块是好的。他把手指按在外壳上,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丝微弱的震动。还有电。
能修。
他把导航仪揣进兜里,又在废料堆里翻了半小时。找到几根备用线、一小块完整的屏幕面板、一个从报废通讯器上拆下来的信号放大器。够了。
他在废料堆边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开始拆。
拆导航仪他拆过不下二十个,闭着眼都知道结构。军用的是第一次,他放慢速度,一层一层来。外壳四个卡扣,他用指甲撬开。外壳分离,露出主板。定位模块在左上角,比民用的大三倍。电源在右下角,有三层保护电路。信号处理器嵌在中间,被金属罩盖着。断的是电源到处理器的三号线和五号线,两根细如发丝的线路从主板上翘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工具包——微型螺丝刀、镊子、绝缘胶带、一根自己磨的探针。都是自己做的或改的。他把导航仪固定在膝盖上,开始接线。
“你别闹。”他把三号线对准接口,镊子夹住线头,轻轻按下去。信号处理器闪了一下,灭了。接口氧化了。他用探针刮了刮接口内壁,重新把线按上去。亮了。信号处理器上一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这就对了。”
他开始接五号线。这根断得更深,要拆掉信号处理器的金属罩。他把导航仪翻过来,卸掉背板上的六个螺丝,一个一个摆好。金属罩取下来,露出信号处理器的全貌。五号线的接口在芯片侧面,被两根其他线路压在下面。他把镊子伸进去,夹住五号线,绕开压在上面的两根线,对准接口,按下去,卡住。
好了。
他把金属罩装回去,螺丝拧紧。
有人站在他面前。
林昭没抬头。灰岩星没几个人会来废料堆,来的都是找东西的,跟他没关系。
“你在修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男的,成年人。林昭听不出来是谁,也没兴趣知道。
“导航仪。”
“修好了能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人没说话。林昭继续装屏幕面板。
过了大概十秒,那人又说:“矿场的老赵说你手巧。”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也可能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训服,没有军衔标识,但站姿说明了一切——背很直,肩膀打开,重心微微前倾。军人。脸上有伤,一道疤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已经愈合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你找我有事?”林昭低头继续修。
“我叫顾渊。联邦军事学院,机甲系教官。”男人顿了顿,“来灰岩星执行任务,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机械的人当向导。老赵推荐了你。”
“老赵?矿场那个老赵?”
“对。他说你是灰岩星手最巧的人。”
林昭把屏幕面板装上,尺寸不太对,边缘有一道缝隙,他用绝缘胶带裹了一圈。通电。屏幕亮了。导航界面跳出来,定位模块开始旋转搜索信号。三秒后,信号锁定。一个绿色的光点出现在屏幕上,旁边跳出一行坐标。北区,废弃雷达站。
“他还说你胆子大。”顾渊说。
林昭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他原话是‘那小子在废料堆里炸了三回都没死,不是命大,是手稳’。”
林昭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有一回他拆一个报废工程机甲上卸下来的动力核心,没注意里面还有残留能源,炸了。他跑得快,只被碎片划了手。
“那是意外。”他说。
顾渊在他旁边蹲下来,蹲下的时候膝盖先弯,重心压得很低——军人的蹲法。他看了看林昭手里的导航仪。“修好了?”
“快了。”林昭把碎掉的屏幕拆下来,用镊子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夹出来。把找到的那块完整的屏幕面板比了比,尺寸差了大概两毫米。他用螺丝刀的柄轻轻敲掉面板边缘多余的部分,再比了比,差不多了。用胶带裹了一圈,塞进去。
通电。屏幕亮了。绿色的光点在定位界面上缓慢地旋转。
林昭看着那个光点,手指在导航仪边缘摸了一下。 “修好了。”他把导航仪放在地上,开始收拾工具。
“报酬的事,老赵跟你说了吗?”
“没有。”
“一天两百联邦币,任务大概三天。如果顺利的话。”
林昭想了想。六百块,够他买一套新的微型工具了。
“行。”
“你不问是什么任务?”
“问了也不会改变我去不去。”林昭把工具包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六点,矿场门口集合。”
“知道了。”
顾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是谁?”
“你不是说了吗。顾渊,联邦军事学院教官。”
“你不确认一下?”
林昭看了他一眼。站姿、伤疤、作训服的材质、说话的方式——每一样都在说“我是军人”。灰岩星没有这种人来骗人。这儿有什么好骗的?
“不用。”
顾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林昭注意到他左腿落地的那一下比右腿重,有一点瘸。他没多想,蹲下来继续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