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走到那辆灰绿色的军用运输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了一下,然后慢慢远去。
林昭蹲下来,把地上的导航仪捡起来。屏幕还亮着,绿色的光点停在雷达站的位置。那个废弃了好几年的地方。他小时候去过一次,跟着父亲送零件。那时候雷达站还没关,里面的人穿着军装,看起来很忙。有一个女军官给了他一颗糖,问他长大了想当什么。他说想修东西。女军官笑了,说那你要好好读书。后来雷达站关了。听说是因为边境局势缓和,用不上了。
他把导航仪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渊离开的方向。运输车已经不见了,只有灰岩星灰黄色的土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
他在废料堆里又翻了十分钟。不是找零件,是在想事情。联邦军事学院的教官。来灰岩星执行任务。一天两百块。三天。
他想不明白顾渊为什么找他。灰岩星手巧的人多了,老赵自己就比他强。他只是个修东西的,不是向导,不是军人,不是任何有用的人。
算了。六百块是真的就行。
他又翻了翻废料堆,在底层看到一个东西。一个金属铭牌,巴掌大小,表面被锈蚀了大半,边缘卷曲。他把铭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几行字,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只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和一个词。数字是日期格式,年份是七十八年前。词是——“回声”。
他把铭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上的。可能是雷达站拆下来的标牌,也可能是哪台机器上的识别牌。灰岩星以前是矿区,后来才建的雷达站,再后来雷达站也关了。这地方什么都留不住,连铁都会生锈。
他把铭牌揣进另一个兜里。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父亲在院子里修一台旧电机。听到他回来,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废料堆?”
“嗯。”
“翻到什么了?”
“导航仪。军用。修好了。”
“能用了?”
“能。”
父亲没再说话。林昭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洗手,进屋。
母亲在厨房煮面。听到他进来,头也没回。
“洗了手就端碗。”
“洗了。”
“端。”
他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给院子里的父亲,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一碗放在桌上。母亲端着第三碗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矿场的老赵来找你爸了。”母亲说。
“我知道。有个叫顾渊的来找我了。”
“你答应了?”
“嗯。一天两百,三天。”
母亲看了他一眼。“什么任务?”
“给一个军官当向导。去北区的废弃雷达站找个东西。”
“危险吗?”
“不知道。”
母亲没说话,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给人当过向导。”
林昭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父亲。他还在修电机,背对着他们,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矿场刚开那几年,”母亲说,“常有联邦军的人来。勘探、测绘、建雷达站。他们需要本地人带路。你爸去过好几次。”
“他没跟我说过。”
“他什么都不说。”母亲夹了一筷子面,“你跟他一样。”
林昭没接话。他低头吃面,脑子里想着顾渊说的“任务大概三天”。北区的废弃雷达站,他去过一次,记得路。但要找什么东西?数据模块。拳头大小,黑色,金属外壳,上面有联邦军标志。应该在主控室里。
主控室在雷达站三楼。他记得那个房间,很大,一面墙都是屏幕,现在已经碎了。地板上有塌陷,墙壁有裂缝。他不太确定能不能安全进去。
“别逞能。”母亲说。
“不会。”
“别给人添麻烦。”
“尽量。”
母亲瞪了他一眼。他低头吃面。
吃完面,他回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他修好的东西——导航仪、收音机、旧手表、一个会走路的迷你机器人、一台能收到三个频道的通讯器。都是废料堆里翻出来修好的,修好了就放着,没什么用,但他舍不得扔。
他把今天修好的导航仪放在架子最上面。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那块金属铭牌,放在导航仪旁边。导航仪的屏幕暗下去之前闪了一下,绿光扫过铭牌上的字,又灭了。
铭牌上的字他看不太懂,但“回声”这个词他见过。雷达站的外墙上好像刻着这个词,还是某台机器上印着?他记不清了,那是太久以前的事。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灰岩星的房子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够到。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他搬进来那天就在,一直没修。
联邦军事学院。他听说过。联邦最好的军校,出来就是军官。灰岩星从来没有出过考上那个学校的人。
他没想过要去。
但他想开飞船。
不是梦想,就是“想试试”。就像他修导航仪,不是因为它有用,是想看看能不能修好。修好了,看着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比什么都值。开飞船应该比修导航仪更有意思吧。
他翻了个身。
明天早上六点,矿场门口。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灰岩星的风在窗外吹了一夜,把什么东西吹得哗哗响。他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