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承陛下旨意东巡，盛晖已有一年未见妻女，实在思念得紧，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赶回侯府。

可马车才过门便被内侍拦下，道：“陛下有旨，宣荣昌侯即刻入宫觐见。”

同一时辰，肃国公谢治亦自西巡归来，奉旨入宫复命。两队人马在宫门前相遇，一南一北，同时停下。

宫门肃静，风声掠过旗影，空气隐隐绷紧。

盛晖掀帘下车，并未先行，目光淡淡落向对面。

谢治站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谁也没有动。

随行的护卫不约而同收紧了神色，连内侍也放轻了脚步，不敢贸然上前。

片刻之后，谢治先移开目光，袖中手指微收，转身朝宫门走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勤政殿去。

殿内，崇文帝正来回踱步。

两位重臣即将入殿，照理该是议事，可他心中所思却不在政务。

两家旧怨未消，若贸然赐婚怕是要激起一番风浪。人选已定，话却不好说。

崇文帝隐隐头疼，抬手按了按额角。

待殿门大开，二人行礼跪拜后，崇文帝便先让他们将巡查见闻一一禀报，可说了没几句，两人又绕着军需吵了起来。

一来一往，吵得崇文帝头疼，他一拍御案：“够了，军需之事，朕自会逐一核定，你二人各有其理，也不必在御前争个分明。”

盛晖与谢治各自收声，神色渐缓下来。

崇文帝见二人不再争执，将方才未尽之事略问了几句，待两人答完便不再深究，随之悄然转开话头，似是随意地问起两人家中近况，从东巡途中见闻说到府中情形，又问及子侄读书、女眷安好。

“两位爱卿在外奔波多年，家中子女也都不小了，朕也该替你们操一操心。”

他看向谢治：“你家阿洵，在军中历练多年，如今也已二十有二了吧，这样的年纪，也该成家立室了，可有中意的人选？”

谢治拱手应道：“回陛下，那小子自小在军中长大，一向以国事为重，于婚娶之事并不上心。臣也曾问过几回，他皆以军务为由推辞，未曾有过中意之人。”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谢治心里却泛起嘀咕。陛下方才还在议军需，这会儿怎么突然问起婚事？偏还是在盛晖面前。

崇文帝闻言无可奈何地摇头，转瞬，又似笑非笑道：“没有中意之人也罢，朕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说罢便将眼神移到盛晖身上。

盛晖哪里还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谢家那小子怎么配得上昭吟？他冷哼一声，推脱道：“臣那女儿自幼在府中娇养惯了，性子散漫吃不得苦，也担不起将门妇的规矩，与谢小将军并不相配。”

谢治在一旁听着，唇角一扯，带出丝丝冷意：“我那儿子也一向不喜太过娇弱的女子。”

两人话尚未说重，却谁也不肯退让。

崇文帝早就料到这桩婚事不会顺利，倒不急着逼他们就范，道了句“朕也是随口一提”，便先将盛晖放了出去，独留谢治在殿中。

盛晖退到殿外才松了一口气，陛下这一随口，着实将他惊得不轻。他在殿内尚能撑着神色，这会儿人一出来，才觉出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衣衫。

他在宫中多年，最明白这种话一旦出口，便绝不会轻易收回。一边往外走，他一边想着该如何回去同夫人说这件事，心里刚升起一点头绪，步子也不自觉快了几分。

一年未见，总归先回府再说。

谁知才转过宫门外的甬道，还未上马车，身后便有人急急追来。

“侯爷留步。太后娘娘请侯爷过去一趟。”

陛下既然开了口，未必会当场逼定，多半还要有人在旁边推一把。

如今这“推一把”的人，果然来了。

他并不多问，转身便随那内侍往回走。

宫道幽深，脚步声在青石上回响，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越往里走，他心中的那点松快越淡。

待到寿康宫门前，宫人已候在那里，将他引入内殿。

太后见他进来，先让人赐座，又命宫人添了茶，寒暄不过两句，便慢慢将话引了出来。

“你也听说了，西钺郡主已至上京。那位郡主年纪不小，性子却执拗，一来便看中了谢家的那孩子。可谢家如今手握兵权，若再添上西钺……”

她话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你说，这让人如何不多想。皇帝这些日子为此事颇为忧心，夜里难安，连饭都吃不下几口。我看在眼里，也是心疼。思来想去，若要断了这条路，也只能先替谢洵定下一门婚事。这满京城里，能让皇帝放心的，也不过你盛家与柳家。昭吟那孩子，性情明朗人也懂事，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道理盛晖自然懂得，陛下这些年虽倚重谢治，却也心存忌惮，如此安排亦是无可奈何。

可他盛晖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怎么舍得叫她受一点委屈？

他当即跪了下来：“太后娘娘，臣膝下只此一女，实在不愿逼她嫁给不喜欢的人。”

太后轻轻摇头，将手中念珠拨了一圈：“你啊，还是做父亲的心重。为臣子，当以国事为先。再说那谢洵也并不差，你当年不也曾夸过他英雄出少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