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这一夜都没睡安稳。
她如今虽然身在东宫深院,对于朝事纷争只能是坐井观天、窥得一线,但从陈致近日的言行和贺云婉的表现来看,她感受得到如今局势已经危如累卵。
三司会审矛头直指陆韬、梧州私贩军马事被揭露、陆文祥平安入京对于李陆一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变数与打击,每一件都让他们夺储之心愈发膨胀、愈发急切,连陆家子弟陆宣统率的三千营也有了异动,说明他们极有可能狗急跳墙。
而陈致手中还握着承瑞的通敌信件,此物一旦被呈于朝堂,他们届时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李陆一党一定会对陈致出手。
如果他们暂时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直驱皇城逼宫夺位,那么他们给陈致扣上的罪名,一定足以废储,从礼法和舆论上动摇陈致的根基,他们才好趁虚而入。
那该如何应对他们的虎视眈眈呢......
子时已过,窗外一轮皎月孤零零地悬挂在天际,将缕缕清光洒进内室的纱帐。
沈照华看着空荡的枕畔,睡意全无。
陈致一早就回书房了,即使他没说原因,沈照华也知道,他如今的觉也不如以前好了,夜半总要醒来,毕竟多少大事压着,连一向觉沉的她都睡不安稳,何况陈致。
她起身下榻,从柜子中拿出那枚陈致赠与她的玉印,将它握入掌心细细摩挲,玉印棱角硌着指节,一时去年在西境的种种过往又重现目前。
那天正是大战方过的凋零时节,她从军营入城取调守军的印信,晨光熹微之中,她在城头系马垂杨,却看到了高头大马之上迎面缓缓行来的他。
他一袭墨绿长袍跨马而立,一层薄薄的晨晖笼在他脸上,精致的眉眼透着说不出的矜贵,他垂下眼帘向她投来一眼,眸光流转之间似有春水微澜。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从春寒料峭中边城初见那一刻,便开始朝着各自都不曾预想过的方向发展。
时至今日,她已不知道自己的心该往何处安放。
他虽是陈业之子,但毕竟不曾亏待过她,而且如果陈致落败,沈家焉能不被清洗,她实在不忍想象尊贵储君和忠烈之门一朝被碾入尘泥的场景,只要一试想,她就心如刀绞。
恩怨辨不清明,但他们早已融为一体。
可除了拿出那封承瑞叛国的密信,在这样的艰难时刻,对于该做些什么,她也陷入了迷茫。
与此同时。
放鹤轩中灯火仍亮,唐近元把备好的夜宵端进来,可书案前的三人都没有心情吃。
西境粮草的事拖了一年总寻不到合适的时机来查,如今基本算得上是剑拔弩张的时刻,也由不得他们不查了,可是一查才知其中水深。
陈致将冯治平带来的簿子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指着上面的记录凝眉道:“粮草从魏州调出,魏州到凤宁一路不过途径三州,走的又是押粮的官道,粮草损耗怎可能超了半数!难道这三州官员都和李陆是一丘之貉?”
冯治平捏了捏眉心,无奈承认道:“押粮的记录确是从三州府衙中抄出的,而且还有离谱的,押粮队行经卫郡时,竟还被流匪强盗劫了一大批去,只是当时碍于卫郡天灾,民心本就动摇,百姓又实在没有活路,此事也就轻轻放下了。”
崔知白补充道:“手下去查这批粮草去向时,确实有一部分粮草被那些流匪分发给了灾民,只是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估计往西南去了梧州。”
陈致摇头嗤笑:“为了他们豢养的私军,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贼也做。不过哪有那么多铁板一块,这三州的官员未必全那么齐心,治平,让冯老在地方上的门生探探这三州主政官员的口风,看看能不能撬开个口子。”
“是。”冯治平应了声,又发愁道,“如今陆文祥没死,通敌叛国的刀就像随时架在他们脖子上,咱们再把陆韬克扣军粮、掣肘西境战事的事捅出去,殿下不怕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三千营那边的陆宣可在走动呢,届时三大营控制了京城,他们养的梧州军再取道东行包围京师,还有吴郡的兵估计也早入了他们麾下,别说咱们,就连陛下......”
陈致掀起眼帘睨了他一眼,冯治平便没再说下去,只是叹道:“朝中或地方上的官员还好控制些,这各地卫所的军队如果届时站了干岸儿袖手旁观,那对咱们可是极为不利。”
这也戳中了陈致的心事,他之所以不敢把局面闹得太难看,就是因为军队没有多少他们的人。
也怪他近些年一直深居简出、韬光养晦,竟不知李陆的手已经伸了那么长,不只将甘定的兵权握在了他们手中,竟还豢养私军、联络京畿守军。
崔知白这时试探地问:“殿下,要不要……联络一下沈家旧部?去年回朝时,沿途各卫所和三大营、禁军中都安置了沈家的人。”
陈致何尝不知沈家是块底牌,只是能控制住局面还好说,如果控制不住,真的任逆军盘桓京师乾坤倒转,那沈家定然要全部给他陪葬了。
崔知白也知道陈致犹有顾虑,可是此刻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冯治平在一旁没有言语,陈致颔首蹙眉,捻着西境运粮簿子的指腹渐渐揉皱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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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夜色中,一个单薄的影子独行在东宫的甬道之上。
不多时,那影子便隐没在一座小楼里,楼内,风灯的一团光影轻轻摇晃。
沈照华打开藏书小楼内的机关,将灯提高,沿着陡狭的台阶一步步踏入幽邃的密道。
京城夜里的星光没有凤宁的璀璨,许是上天预知到人间的变局,空气中还酝酿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男装穿过大街与小巷,最终在城西的一处宅院前,叩响了铜环。
“谁啊?这大半夜的......”门内传来老苍头被叫醒的牢骚。
沈照华对着打开的门缝说:“我姓沈,有急事要见周千户。”
周诚一听说来人姓沈委实吓了一跳,连忙让请进堂中,又穿好衣裳起床赶来:“少将军,这时候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沈照华淡定道:“周大哥,我有两件事要请你帮忙。”
周诚见她神情严肃,再想想近日朝廷的诸多大案,心中莫名咯噔一声:“你说。”
“第一件,我想请你亲自去一趟淮扬府北面的净云庵,去将里面的尼姑净善秘密接到京来。”
周诚自上次从狱中开释,以渎职之罪被停职,以回临安探亲之名南下一趟不成问题,周诚虽不知她的意图,但她深夜前来特意吩咐,知道其中定是干系重大,于是点头应下。
沈照华继续道:“第二件,我需要一份路引和一匹快马。”
周诚大惊:“你要私自出京?”
沈照华道:“嗯,天亮就走。”
周诚犹豫了会儿仍是问道:“少将军要去哪儿?”
沈照华淡淡一笑:“去寻故人。还请周大哥替我保密。”
周诚虽也替她担忧,但她既然吩咐,定然应下,还说如果他从净云庵回来得早,定会帮忙在京中照应着。
周诚的妻子听说丈夫的故友要出门远行,连夜起来给她备了几日的干粮,又满满装上了一水囊的水,叮嘱她务必照顾好自身。
天色微明,沈照华牵马从周诚家中离开。
望着天际晨光熹微,她感受到似乎有一缕来自凤宁的晨风从千里之外吹来。
城门开启,她在城门外翻身上马,扬鞭一挥,一道玄色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在蜿蜒的道路上,只有马蹄飞踏扬起的烟尘,还在身后行人的眼前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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