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听不出李敬端是在逼陈致说出实情,陈业控制着神色,似乎是在静待陈致的下文,没有任何表态。他觉得他的儿子不会疯傻到当众揭穿他老子的地步。
陈致猜透他的用意,登时厉色道:“你是在质疑孤,还是质疑陛下?圣驾面前,孤岂会借圣旨做伪?难不成李相是以为我天家父子会合起伙来欺骗臣民不成?”
“臣不敢!但储君离京有违礼法,干预军政破坏臣纲,何况赴边一路跋山涉水,储君身为国本焉能涉此险境。陛下英明天纵,是世所罕见之圣明贤君,若无真凭实据,臣等实不敢信陛下会下此等旨意!”李敬端持笏上禀。
“简直放肆!孤本以为李相与陛下君臣一心,不想陛下的考量竟成了李相心中的昏庸。若说孤有违礼法纲纪,那李相诽谤陛下、质疑储君,可谓是毫无人臣之礼!”
陈致从袖中拿出一沓信纸,振腕抖开,“不过若诸位臣工当真想知道陛下派孤前去所为何事,孤也不介意公之于众,陛下有心给某些人留体面,可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霎时间,一众视线随着纸页哗啦的响动都聚集在那密信之上。
陈致继续道:“去年正月,陛下收到甘州布政使递上的奏折,提及甘定总督沈恪命他和顾介夫在州境内筹粮事宜,可前年入秋时,陛下便已下令从各地拨粮给西境,粮草不应拮据至此,偏偏当时朝中满是沈家不臣之论,陛下怀疑有人从中作梗,要干扰前线战事,因私欲损害国朝利益,于是密令孤前往西境调查,看看好好的军粮到底都去了何处。李相,你猜孤都调查到了些什么?”
一直目视前方的李敬端视线陡然偏斜,眼风扫及陈致手中的那一沓密信上。陆韬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方才一直观战的御史林兆平此时将冯治平派人送来的卷宗抬至眉前,沉声出列:“陛下,此乃西境粮草克扣明细,由户部负责调运的粮草在哪一州分别损失多少,因何损耗皆有明注,并有魏州布政使送来的请罪疏一封,里面提及受户部陆侍郎指使,篡改粮草折损数额之事,因怕此折被人压下,于是与魏州军报一同呈上,兵部今早特托臣奉上!”
硝烟味至此越发浓重,满朝愈发骚动。
陆韬见被人揭了老底迅速稳住心绪,出列正色道:“陛下,臣去春赴卫郡赈灾途中经行魏州,曾在馆驿下榻,当时魏州布政使康勤为了让其子能在京中谋得一官半职对臣行贿,遭臣明拒,这康勤定是怀恨在心,借此事污蔑臣工!陛下,此人罪犯欺君,居心叵测,求陛下明察,从重处之!”
李敬端当即应和:“康勤一地方大员竟敢攻讦朝廷重臣,难保背后无人指使,而且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此人此时上这般欺君的折子,定是想要把水搅浑,蒙蔽圣听!请陛下明察秋毫,勿受奸邪蒙蔽!”
林兆平扬声反驳:“陆韬克扣军粮妨碍国事、借赈灾中饱私囊,劣迹斑斑人证物证俱全,还敢觍颜在明堂之上牵三扯四、掩饰狡辩!我等还并未忘却梧州私贩军马之事!”
此言一出,朝堂宛如一锅即将烧沸的水,所有人的心中都跟着打鼓,军粮、军马、贪墨,桩桩件件加在一起,陆家的九族人头难保不说,陆韬是陈业的心腹爱臣,陆贤妃是陈业的多年宠妃,这岂不是公开打陈业的脸?
陈业的脸色果然红得难看,一双眼睛怒火已经显现,厉声道:“这是在朝堂之上,不是三法司!尔等奏禀注意分寸!”
臣工们自然一时不敢再放肆,但是陈致深知局势已经是剑拔弩张,双方都已箭在弦上,如若不发,必遭反噬。
陈致从那沓密信中抽出一张折痕尚在的泛黄纸页:“陛下,梧州陆文祥通敌之事确有其事,臣有一物,可让李相和陆大人无言可辩!”
梁彦民迅速下了台阶将那信纸取来,可眼睛不经意向下一瞄,竟是臣子通敌信件!
梁彦民稳住双手,仍然步上阶来呈递陈业。
陈业接过一看,双目圆睁目眦欲裂,登时将那信摔至于地:“放肆!这信你从何而来!”
陈致知道如果此时说是沈家赠与,便会坐实他私结边将之罪,于是禀道:“此信是金吾卫千户周诚在军中时,于北临桑台城行辕内搜得,沈将军过世后,此密信一直由太子妃保管,臣也是近日才得到。”
陈业盯着陈致,对梁彦民说:“去,把那这封信,拿给李相看。”
李敬端见陈致如此胸有成竹和陈业被激怒的反应,心中本就打鼓,待看到那封署名承瑞的通敌信件后,只觉眼前都黑了一瞬,这样绝不可见人的东西,怎么就到了太子的手里!
陆韬见李敬端僵硬住的肩膀和双臂,冷汗也不禁涔涔而下。
李敬端当机立断,把那封信还给梁彦民,禀道:“陛下!这信是伪造!或是有人假冒陆中丞之名行叛国之事!请陛下明察!”
陈致眼风一凛,瞥向李敬端:“李相这是在说孤在陛下面前作伪?”
陆韬手中的笏板被死死握紧,孤注一掷般,他在班列中陡然出声:“殿下作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沈家的欺君之罪瞒得,皇长孙的身世瞒得,还有什么伪做不得?!”
本就沸腾的朝堂如同被砸入一枚巨石,震出巨大的闷响。
满朝文武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陈业则是直接两耳嗡鸣,只有陈致面色沉肃眸光低垂,宽大袍袖中双手攥紧。
他们的底牌,果然是铮哥儿的身世。
*
朝堂上的消息传到永福宫时,梁王陈敏正在陆贤妃处请安。
陆贤妃自上次在勤德殿前哭跪求情后,身子一直都没好利索,但听到陆韬当众揭发陈铮并非陈致亲子之后,黯淡了多日的目光瞬间亮起来。
“陛下怎么说?”陆贤妃忙从座上直起身来,问传话的内侍。
内侍有些颤颤巍巍地答:“陛下大怒,斥陆侍郎无中生有,危言耸听......”
陆贤妃眸中竟有了一丝喜色,忙又问:“太子和冯家说了什么?”
内侍答:“冯尚书说陆侍郎...血口喷人,太子殿下说陆侍郎...不仅包庇族人叛国,还污蔑皇家血脉,罪不容诛......”
一直在旁边满面骇容的陈敏起身打断他:“舅舅可被锁拿了?”
本来就满头冷汗的小内侍头垂得更低:“是,陛下直接命羽林卫将陆侍郎押到了天牢,还说要彻查梧州陆中丞通敌之事......”
陆贤妃挥手让他退下,待门闭后,陈敏难以置信地问陆贤妃:“之前那些荒唐事已经过分了,这种事关皇家体统的事舅舅也敢在朝堂上乱说?他们是疯了吗!”
陆贤妃看着吓成那样的儿子,看向门外的脸上露出阴晦的冷笑:“你舅舅可不是乱说,而且,你父皇已经信了。”
当她听到陈业发怒的时候,她就知道陈业内心松动了。发怒好啊,说明此事戳中了他的痛处,陈业是个极好脸面讲体统的人,自己的嫡长孙竟然是野种,这无异于在天下人前打他的脸、扒他的衣裳。
尤其是陈致和冯玮只是一味喊冤时,她知道此局他们已经胜券在握,只要把人证都安排好,纵使陈业不想承认这桩天家丑闻,也由不得他,只要这混淆皇家血统之事坐实,那陈致这太子之位废与不废,也由不得他。
至于通敌之事,陈致拿出的证据不过只有一封密信,只要局面还掌握在他们手中,找个替罪羊便可遮掩过去。只要扳倒陈致,一切就有转机。
陈敏头皮都在发麻:“这事竟然是真的?这种秘闻,母妃和舅舅是怎么知道的?”
陆贤妃抬头看着他,眸光明亮:“这些小事不是你该操心的。敏儿,只要这桩事捅了出去,皇帝之位便是你的,你不要再和母妃说什么无意于皇位这样的话,你的背后有母妃,有贺家,那么多人的性命都系在你的身上,你没有退路。”
这样的话陆贤妃不是第一次跟陈敏说,陈敏也不是第一次去思考被他们推上皇位后的结果。
他跟着师傅学礼仪孝悌长大,打心底里不想做伤害父兄之事,每每他得知母妃和舅舅有所行动后,心中都会挣扎煎熬,而且他学问、名声都不如陈致,背后除了母家的助力一无所有,即位后一定会有外戚把持朝政的局面,到时候陆家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名为至尊,实为傀儡,他不想这样。
可是在这样成王败寇的局面下,他也不想眼看着陆家败落,亲族惨遭屠戮。上次贺云婉偷偷去见沈照华,回来后不是没跟他说过要他揭发陆家之事,说陆家作恶多端本就罪有应得,他既无登顶之心何必与奸贼同流合污,不如将自己择出来,还能让他和贺家有个善终。
陈敏本来已经打算那样去做了,可是每每看到陆贤妃,想起母妃的养育、舅舅的疼爱,他又如何下得去手。
陆贤妃见他垂眸不言,便当他是默认。他的儿子她心中有数,性子洒脱又宽厚,绝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
于是让贴身的大宫女过来,吩咐她道:“去把给冯氏接生过的那个女医带到我这儿来,不要叫人发现了。”
“是。”大宫女领命从后门出去了,陈敏心头则冒出不妙的念头:“您不会要指使她做伪证吧?母妃,这种事真的做不得啊!”
陆贤妃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说:“都说了那铮哥儿不是陈家骨血,你还以为你那二哥是什么清白无辜至仁至善的好东西?糊涂透顶!我只是让她把实情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来,让太子和陛下,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