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听到那声音时简直浑身血液都变热了，是秦峰！

她与秦峰相识五载，还跟着兄长在他那儿学过排兵布阵，这道深沉中略带粗粝的嗓音她最是熟悉不过。

沈照华当即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右前方喊了一声：“秦叔！”

一声“叔”叫得四下皆静，就连架着她的两个守卫胳膊都一顿。

不远处那道身材魁梧的紫袍身影蓦地停在原地，沈照华挣开守卫的禁锢大步走去，在她向秦峰施礼前，她抬起的双臂便被人一把托住。

是两鬓已斑的秦峰怔怔凝望着她，难以置信地开口道：“是、是沈......”

沈照华拼命向他点头，喉咙哽得厉害：“秦叔，是我，我来寻您！”

衙署的东厢内，秦峰撩袍跪伏在地，声音颤抖：“臣拜见太子妃殿下！”

沈照华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慌忙将他搀起：“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秦峰是甘州的老将，从沈恪在凤宁带兵起就一直跟着沈恪镇守西境，几乎是看着沈颂华长大的，自沈照华入军营后，沈恪让她给沈颂华做亲卫，因兄妹二人眉眼间实在相像，对于秦峰他们这些一道出生入死的老将，便谎称是外室所出之子。

也正因是这个缘故，秦峰一直把她当子侄看待，沈照华一直也不与秦峰外道，甚至当年颂华殉国，她代兄为将之事，秦峰也是知情的。

只是一直到今年朝廷传出沈家以女代子之事，他才知道沈照华原来就是沈恪嫡亲的女儿。

秦峰看着面前的沈照华，看着那酷似颂华的眉眼，便好像又回到了昔年在凤宁的日子。

他将她上下一打量，眼前人虽风尘劳碌，但昔日锐气化作深蕴气度，清秀眉眼间更添温润光采，眼眶不由红起来，半晌才说道：“真是大了，长大了......照儿，你如今身份不比寻常，怎么来太安了？一个人来的？”

沈照华点头道：“嗯，我来寻秦叔有要事相商。只是没想到，我的事您也知道了。”

秦峰深深叹道：“沈家的事我哪有不知的道理，只是没料到你竟然是个姑娘家，在军营那样刀尖舔血的地方，你......唉，真是苦了你了！”

沈照华与故人久别重逢，自然也百感交集，但是她胸口多少事还压着，已没有叙旧的心思，连忙道：“秦叔，旧事不必再提，如今我来，是有要事想托付给您！”

东厢门窗紧闭，二人坐下，沈照华将近日朝廷中的事说与秦峰。

“去年断鹰谷中大军路线泄露，咱们便怀疑出了内奸，可如今才知道，那个通敌的承瑞，不是别人，正是贤妃母家陆家的人。陆文祥从梧州押送入京中途遇刺，是东宫出手救下他，陆家肯定会认为太子已知他们通敌之事，两方已是水火不容。如今京畿的三千营蠢蠢欲动，东宫孤立无援、危在旦夕，秦叔，请您帮帮太子，帮帮我！”

秦叔听着她从临清魏家案说到陆文祥入京，眉头渐渐皱紧。纵然他是久居边地的武将，也知道如今朝廷各方已经摩拳擦掌、硝烟欲起，奸党觊觎储位，国本即将动摇。

秦峰道：“你要我如何帮？”

沈照华：“请秦叔联络在京的旧部，尤其是三大营和禁军中的兄弟，让他们无论如何要拥护正统，不要一时糊涂做了杀人刀，助纣为虐、后悔莫及！”

秦峰眉心一紧。

这时候一念之差，便是从龙之功与造逆之臣的差距。

他一个人不要紧，如果一朝败落牵连了沈家旧部与秦家全族......秦峰右手扣住椅子的扶手，垂着眼帘久久不答。

沈照华知道他的顾虑，其实她又何尝想牵扯旁人，只是如今陈致独木难支，她必须要为他将局面打开。

“礼法、人心其实全在东宫，只要东宫外援够硬，未必不能力挽狂澜。秦叔，我知道您在犹豫成败，可其实东宫的成败就在秦叔一念之间！”

“届时您在太安拦住梧州逆军，京营将士扣住造逆将领，我再去凤宁让顾介夫及时回援，情势自然就会扭转！难道您想看着咱们那么多立了功的弟兄都去做奸党的走狗，回头再落个乱臣贼子之名吗？”

秦峰自然不想看着昔年同袍做了逆臣，可也知道事情并不像她说得这般简单：“将军去后，顾介夫继任了甘定总督，他摆明已经做了李敬端的走狗，他怎么会回援京师？”

“所以我要去凤宁。”沈照华抬眸看向秦峰，“如果他不出兵，那出兵的，便是我。”

秦峰被她话中的意思惊住了，如今凤宁守军确实有一半是原来的沈家军，但如今也归顾介夫节制，她出兵是什么意思？

不待秦峰细想，便见沈照华起身跪在秦峰面前，目光灼灼：“秦叔，为了侄女，为了昔日同袍们的忠义之名，为了大祁江山不落入奸贼之手，侄女恳请您出手相助！”

*

沈照华走后约莫十日，朝堂上便一声惊雷炸起千重浪。

御史台中一向沉默的言官韩庆一反常态，在朝会上弹劾太子陈致假借为庄懿皇后祈福之名，擅离京师秘往边关，干预军政、触犯纲纪，一时满朝哗然。

“甘州乃国朝军机重地，储君身为国本而无诏赴边，勘探军情、私结边将，是为干预军政，漠视人臣纲纪！臣请陛下调查储君在边关所为，依律惩处！”

韩庆持笏出列，向御座上的皇帝高声禀告。

满朝文武惊声四起，面面相觑。储君私结边将，说明有谋逆之心，是废储之罪！

吏部尚书冯玮瞬间脸色煞白，御史台中竟也有李敬端安插的人，而且韩庆的弹劾，证明了甘定总督顾介夫早已认出陈致，而且彻底归顺于李陆，甘定两州边军，全已入梁王旗下！

守在大殿后门的一个小内侍见情况紧急，连忙偷偷往东华门去。

陈致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处理詹事府官员递上的折子，冯治平闻讯急忙从礼部值房赶来东宫。

彼时盛夏晨光大盛，陈致从满案的折子中抬头起身，将窗子支起一扇。他阖眸深深呼吸，企图汲取晨风中仅存的一丝凉意。

陈致看着跑得满头大汗的冯治平，不慌不忙将抽屉里的密匣递给他。

“这是魏家案、卫郡粮草折损案、西境军粮克扣案的所有证据。你呈给林御史，他知道如何处理。”

冯治平惊疑抬眸：“这些只能做反击之用，那殿下去边关之事如何应对？”

李陆有问题，并不能证明陈致无过。陈致如果告诉满朝文武是奉皇帝密旨去监视沈家的，那无疑是出卖了陈业。陈业也不想他这么做，但陈致需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陈致望着窗外明光，视线由近及远，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无妨，我已有计议。”

朝堂上正对陈致是否去过边关进行着一场热议，拿着陈致画像的人证还跪在堂前，陈致已更换朝服衣冠来到宣政殿前。

他一袭朱袍、腰系玉带而来，在槛外正冠提袍，携着一缕清风步履从容入了大殿。

“众臣工不必再议，孤确实曾在去年二月离京，秘密去往甘州凤宁。”

此言一出，拥护陈致的官员瞬间脸色铁青，本来应趁此对陈致群起而攻之的李陆一党此时竟也闭口无言。

他们无一料到陈致会这么迅速而且是当堂认下这罪名，简直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心里都直冒咯噔，这位太子到底在想什么？

当然神情最僵硬的还要属御座之上目前还按兵不动的陈业。他这儿子不会要当堂指认他这个皇帝在西境战事正紧之时猜忌主将，向天下人揭露他的薄情吧？

冯玮再三犹豫要不要出来婉言提醒一下陈致不要迫于压力而冲动行事，就当他一只脚已经踏出班位时，只见陈致向陈业参拜毕，从容起身道：“去年边关一行，孤实则是奉陛下密旨行事，并且曾多此向陛下回呈密信，此皆有物为凭。”

大殿上所有人的脸开始五彩缤纷起来，都有意无意地开始觑着上方陈业的脸色。

李敬端此时缓缓出声：“敢问殿下，既是奉谕，可有旨意为证？且不知陛下命一国储君亲自赴边，是有何天下臣工不可做，必得殿下来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