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几分钟到24点。

林真睡着了，宋予圆在打瞌睡，不舍闭眼，半睁着看林涌喆开车。

方向盘上的手，稳健地掌着方向。遇到红灯，会展开十指在皮革的边缘敲触，夜色将他的骨节包裹得很紧，绿灯亮起，掌心扣住方向盘的刹那，几缕青色才借着仪表盘的微光浅浅浮起，像暗潮漫过礁石，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力道。

后视镜开着电子影像，马路在往他们相反的方向狂奔，否则他能从原本的镜子里看见林涌喆沉静漂亮的眼睛。

下了高架车停了，宋予圆以为到家了，却听到林涌喆说：“在车上等我。”

“好。”宋予圆应声，瞬间精神抖擞，贴着玻璃看他去做什么。

林涌喆的背影朝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走去。

是去买烟吗？他没看到过林涌喆抽烟，不知道林涌喆会抽什么款式的，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奇异的画面：男人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皮鞋的鞋尖微微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向窗外，周身漫着缭绕的烟雾，他在等一位作家。接下来他和对方展开一场漫谈，说特别哲学的话，偶尔开几句玩笑，笑骂对方的观点荒谬。

在宋予圆的心里，林涌喆就是这样没有老学者死板，可靠又有点率真的知识先锋。

林涌喆回来了，手里提着袋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放到扶手箱上呈现一个直角轮廓。

大概是长方形盒子，和烟盒很像。

一般人买烟会要袋子吗？

以他对林涌喆细心程度的了解，觉得他可能是不想让学生看见有害健康的东西。

也不对啊，林涌喆也不是保守的人，都在课堂上谈感情，骂自己学生舔狗了，怎么连个烟盒都不敢暴露。

黑暗中，宋予圆的心脏重重咯噔一声。

他想到了一个逻辑缜密的答案。

长方体的，除了烟盒还能是什么？

林涌喆已婚，有娃，除了烟盒还有什么是他能买的？

当然是《春山矿难》

——避孕套。

那一刻宋予圆因自己的小三思维无处遁逃。

他忍不住联想，这么晚了，林涌喆的妻子还在家等丈夫和儿子回家吗？

他们会关掉儿子的房间，抱在一起笙歌了吗？

用刚买的避孕套，用那双平时掌方向盘很稳的手，去掌另一具温热的，盈着呼吸的鲜活身体。

他们是两颗粒子，彼此缠绕到天明，在明天他要去学校主讲分享会的时候，他们一起度过愉快的周末，分享一周的见闻。

幸福、美满。

不像他，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三。

车停到了和上次同样的位置，宋予圆就要如出一辙地离开，而这次连一厢情愿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有糖给林涌喆了，他抱佛脚，摸摸两边口袋，摸出个空空如也、一穷二白。

知足吧，耽误人家恩爱夫妻的周末时光，挺招人烦的，林涌喆路上很少跟他说话，估计也嫌遇到前导师家的小孩挺倒霉的。

“那。”宋予圆捏住门把，踏出沃尔沃，“我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离开这一动作是很无能为力的，离开时的意犹未尽警告着道德滑坡，离开后回味的兴奋引诱着暗生情愫的少年人，像冰与火相继在他脚底，催促他快走那夜路，快回到他一个人的小卧室，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去想另一个人。

他把钥匙插到门锁上，身后突然响起车门开合的轻响，金属合页的摩擦声瞬间扯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小宋。”

做梦一样的呼唤。

林涌喆朝他走来，腿真的很长，在动画片里是怪医黑杰克级别的。

看到他手里拎的塑料袋，如此眼熟，宋予圆瞳孔微怔。

“小宋，硫磺知道吗？”

什么东西，黄？

宋予圆的黄色脑袋有些懵，但还是乖乖回答：”火山喷出来的硫磺？”

“对，东晋时期有一个学者叫葛洪，他写的《抱扑子》将硫磺与水银、硝石并称为‘炼丹三基’，后来许多方士用硫磺炼丹，帝王以此求长生之道，却不少因服用这类丹药殒命。”

宋予圆听了第一反应是道家里面有没有忏悔的方法。

“百姓也常用硫磺消灾祈福。”林涌喆说。

消灾祈福！宋予圆眼睛亮了，胡乱地想，可不可以用硫磺对抗上帝的责罚。

“在现代社会，硫磺的应用十分广泛，你知道有什么吗？”林涌喆看着他突然睁大的眼睛，想引他多说说话，才用的疑问句。

虽然宋予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讲起了硫磺的历史，但林涌喆说什么他都会听。

可他给不出惊世骇俗的答案，不免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