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
她也曾有过圆满安稳的家。
爸爸做建材生意,家境殷实,日子过得和顺安稳。在当地小有名气,与刘宇的父亲更是多年挚友。
可树大招风,引来了有心人的眼红算计,精心设局、一步步诱入圈套,最终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
高利贷催得走投无路,爸爸最后从高处一跃而下,草草结束了一生。妈妈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当场被击垮,精神失常,从此时好时坏,受不得丁点刺激。
老天收走了她的安稳,还留给她一身风雨。
看护发疯的母亲,照顾年幼妹妹的重担就落在了她身上。
“舒然,能跟我说说吗?到底是什么事,把你为难成这样。”
傅寒笙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不知道这样静静看了她多久。刚才的脆弱、害怕没有藏住,估计全部落进了她眼里。舒然手指死死扣紧手机,脑中一片纷乱。思索着该如何开启这场对话。
傅寒笙没有催促。松开手里的勺柄,抽了张纸巾,轻轻沾了沾嘴角,抬眼看向她。
说什么呢,又该从何说起。那些苦难,说出来不过换来几句轻飘飘的安慰,一点廉价又无用的同情。对别人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听过就忘的谈资罢了。
解决困难远比倾诉来得实际。
她寒假去问过精神康复院的价格。普通四人间每月五千,两人间带浴室八千,最好的单人间一对一看护则是一万五。
离毕业还有二十九个月,十六万,加上自己打工挣的,足够支撑到她大学毕业。等工作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这么计划着。
沉默半晌,还是没想好该如何回答。索性直接跳过傅寒笙的问题:“十六万……我不白拿。我陪你,直到大学毕业。”
话落,屋内一片死寂。
傅寒笙骤然起身,她生气了,很气。
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怒火笼罩在她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目光冷锐地锁住舒然。
“陪?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舒然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发了怒,被这股压迫感极强的气场震住。心底一慌,再也不敢胡乱开口。
她到底想逼她说什么?
她们算什么关系?
情人,床伴,抑或是一只被圈在笼里的金丝雀。随便傅寒笙怎么定义都好。可为什么,非要逼她亲口把这些难堪又刺人的字眼说出来。
心照不宣,不行吗?
傅寒笙起身,脸上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应该是经过一番思考,做了某种决定。走到她身旁,缓缓蹲下。将她紧张到绞在一起的双手轻轻拉开,握在自己的掌心。
姿态放得很低很低,舒然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不会是她想听到的。
“我们换种关系好不好?”傅寒笙仰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做情侣,不是更应该互相扶持吗?”
舒然被“情侣”两个字砸得乱了阵脚。明码标价的交易怎么又扯上情侣。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睛,委屈哽咽道:
“你昨天明明答应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说完又激动地拉开毛衣领子,梗着脖子给她看。
“你看,痕迹还在呢。”
痕迹都还没消,别想睡过就翻脸不认人。
原本还绷着几分严肃,傅寒笙没忍住,“噗”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她都慌死了,好怕傅寒笙反悔。被白嫖就算了,回头,还得去求刘宇。
在刘宇眼里,她家道中落,身陷泥沼,能得到他的青睐,就该跪下来接着。卑微地祈求,乖顺地依附,对他感恩戴德、俯首帖耳。
可她偏不。
她不才不要做别人豢养的鸟,困在精致的牢笼里,永远丢掉自由。
傅寒笙的鸟,她也不要做。
这番念头落下,傅寒笙还在笑,她说:“看见了,都是我造的孽,钱现在就给你转,好不好。”说着又爱不释手的在她脸上摩挲了几下。
“钱现在就转给你”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落进舒然心里,乱了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下来。
她神色又认真起来,说:“我只是告诉你,我们的关系有另一种可能。”
傅寒笙的意思她听懂了。没有强迫,还是把选择权交在她手上。她沉默着,态度依旧执拗,半点不肯松口。傅寒笙也没了办法,无奈地站起身,倚着餐桌,沉吟须臾:
“我的心意,你其实一直都明白,对不对?”
当然明白,不然昨天也不会主动来招惹她。可是,情侣,云泥之别的两人会有结果吗?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不起眼,不招摇,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仅此而已。
爸爸没给她留下一个子,好歹留给了她一副好皮囊,现在,她只能靠着这副皮囊,赌上二十九个月的自由,来解决现在的困境。
舒然觉得,这样很值。
总好过被刘宇那样的人缠上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这种约定好、毕业就散、界限分明的关系,才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
等一切结束,立刻抽身,头也不回,去开始自己崭新的人生。
对,就是这样。
绝不能让一切偏离自己的计划,于是她说:
“我明白,可是,我不喜欢女孩子。”
这句话有点自欺欺人了。
昨晚……她很有感觉。
傅寒笙双手反撑着桌沿,仰头看着天花板。
叹了口气。
转过身,拿起桌面上的手机,开机。指尖利落地点开转账界面。
“卡号。”
舒然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机械地报出一长串数字。
紧接着,手机一震。
点开一看。
二十万。等等,二十万?
舒然有些错愕,怎么……买方还主动加价了。她看向傅寒笙:“多了,要不了这么多……”
“多出来的,换你一个吻。”
傅寒笙嬉笑地开玩笑,弓着身,脸朝她凑了过来。
舒然心里清楚,既然转了账,就绝不可能再收回去。无非是找个理由结束这个话题。没再扭捏,仰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浅淡的吻。
傅寒笙笑着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
舒然心领神会。耳尖微微发烫,还是贴了上去。
只一秒,主动权就被傅寒笙尽数夺去。唇齿一缠,星火燎原。正当舒然觉得快要失控时,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
舅妈对钱的嗅觉,仿佛能穿透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钱刚到账,她就闻到味了。
傅寒笙不甘心地松开她。幼稚地对着手机瞪了一眼。
舒然刚拿起来准备接听,铃声戛然而止。
没等她回拨过去,一条冷冰冰的信息弹了出来:
「钱呢?」
钱马上来!
舒然从没像今天这么有底气过。想了想,不能多转,舅妈会起疑。不能少转,五千住院,一千安抚舅妈。
六千,刚好是“预支工资”能合理搪塞过去的数字。舅妈并不在乎这笔钱从哪来,可场面话,总得说得过去。
发送。几乎是立刻,舅妈回复:「收到。康复院那边我盯着,有困难你跟刘宇说。」
这语气,像是默认了她跟刘宇已经在一起。
舒然全程没有避讳傅寒笙。
她看上去也并不关心,或者是刻意错开了目光,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直到舒然处理完,她才熄屏,抬眼望了过来。
分寸、尊重、边界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舒然低头搅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米粥,抿了抿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几番欲言又止。该说的,硬着头皮还是得说:“我平时要打工,时间没那么充裕。重要考试前也会比较忙,如果你有……需求,希望你能提前跟我说。”
斟酌半天,她选了最含蓄也最体面的两个字——需求。
傅寒笙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金丝雀,竟也敢主动提条件了。
舒然被她看得心虚了,别过头,抬手将碎发捋至耳后,装作对此毫无察觉。
好一出掩耳盗铃。
“可以,但是……每个周日过来这里。”
傅寒笙伸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眼神饱含深意。
对上那双眼睛,她看懂了傅寒笙的潜台词。定时定点,金主的权利。
舒然点点头,算是应了傅寒笙的要求。
“一周一次的需求,不算过分吧?”傅寒笙气定神闲,一副全然包容的样子问:“还有什么要求?”
她说着,忍不住又哼笑了一声。那笑意里藏着几分自嘲。
她一个金主,还要这么谨小慎微地说话,简直倒反天罡。
既然问了,那她可大着胆子说了:“如果中途……任何一方想结束,都可以提。”
万一哪天她撞大运挣着钱了呢?也许不用二十九个月就能提前结束这段关系。
犹豫片刻,继续补充:“你有了女朋友也请告诉我。我会主动离开。”
做情人,顶多是对不起自己。可一旦成了第三者,对不起的人就太多了。她的教养,还不允许自己那样做。
舒然那时并不知道,自己今天提出的底线,日后成了傅寒笙离开她的借口。更可笑的是,她心甘情愿,为这个人打破了所有原则。
傅寒笙盯着她看了几秒,神色黯了黯,无奈点头:“好,不过……”
舒然抬眼看她,稍稍舒展的眉间又紧紧蹙起,整个人都跟着提心吊胆起来,怕傅寒笙提出什么她承受不起的条件。
“如果哪天你愿意和我正常交往,也请告诉我。”
怕什么偏来什么。
舒然没有应声,心底笃定,这种可能性不会发生。她不觉得,短短二十九个月,能动摇她的决定,能改变这段关系最初的模样。
她下意识避开这个话题,点亮手机看了一眼,刚好快到咖啡馆兼职的点,连忙起身:“……我还有兼职,该走了。”
“等等。”傅寒笙拉住她的手腕。
“……嗯?”
傅寒笙转身又进了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拉过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吃这么少,哪里有力气工作?”
说完,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舒然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接:“我自己来。”不敢再去看傅寒笙的眼睛,接过碗勺,低头小口小口吃着。
那些属于情侣之间浪漫、亲密的桥段,不太适合她们的关系。
傅寒笙忽然凑近了些,带着暧昧的气息,压低了嗓音问:“那里……有没有不舒服?”
“咳!咳咳咳……”
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她猛咳不止,眼角都逼出了泪花。傅寒笙连忙伸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劲,又顺势将人抱坐到自己腿上,圈住她的腰,低低地坏笑。
舒然斜睨了她一眼,小脸微微鼓着,心里又羞又恼。
什么高岭之花,这人明明坏得很,就爱故意逗她。她不服气地挣了一下,动作不大,带着点小小的别扭和赌气。
“别动。”傅寒笙把脸埋在她锁骨处,声音还有刚刚未散的笑意,“让我抱一会儿。昨天……是不是委屈你了?”
脑海里闪过她方才梗着脖子的委屈模样,傅寒笙觉得可爱极了。
“我没说……委屈。”舒然低声喃喃。
傅寒笙来了兴致,语调上扬:“不委屈?”
舒然红着脸,小声“嗯”了一下,点了点头。
傅寒笙故作松了口气,轻叹了一声:“哦,那我就放心了。有什么要注意的?我下次改进。”
这种事还带事后复盘?
舒然心里又臊又气。这让她怎么回答。很满意,挺舒服,就是能不能稍微克制点,次数未免有点……多。
最后憋了半天,才羞赧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傅寒笙笑起来,往她颈窝处轻轻拱了拱。
舒然被她蹭得有些痒,娇羞地缩了缩脖子,推了推她的肩:
“真的要迟到了。”
傅寒笙没再阻拦,起身从玄关处拿过一件外套,牢牢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推辞,任由傅寒笙将自己裹进带着干净气息的外套里,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她的味道。
低头看了眼身上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外套,衣摆垂到腿根,竟和她今天的衣着意外地搭。
傅寒笙送她到门口,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佯装出几分冷硬的语气,暗含威胁地叮嘱:
“下次出门再敢不穿外套,我就亲自去给你送。”